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瓶邪)精变》作者:忆槿斋主 文案: 狐精张起灵,傻子吴邪。 看聊斋《精变》引发的脑洞。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起灵,吴邪 ┃ 配角:黑瞎子,王胖子 ┃ 其它: ==================   ☆、吴老狗盗墓遇险,伏魔将借度雷劫   长沙,镖子岭。   狗五缩在坍塌了大半的坟坑里,头上顶着半副破棺材板子,心里直骂出门前忘了给祖师爷烧上两柱香。   狗五是个“土夫子”,也就是俗称的盗墓賊。   他家就住在长沙城外四十里的冒沙井,世代都是本分的农民,可无奈时局动荡,朝廷赋税又重,眼看一家人要堪堪饿死,出于无奈,他也只好跟着父兄一起干起了挖坟淘沙,吃死人衣饭的勾当。   若不是世道艰难,难以活命,谁也不会想干这损阴德的下贱营生。   镖子岭这里的战国古墓,是他几天前才探到的,若不是父亲病重在床,兄弟又在上次下斗中伤了腿脚,都紧等着请医抓药的活命钱,他也不敢回只身冒险来闯这里。   只可惜,连铲子都还没下,就见天色陡变,本是青天白日,霎时就漆黑如夜,电闪雷鸣。   要知这可是初冬时节,打雷本就异常,况此刻只见雷电,又无雨落下来,且这乌云雷电似乎就罩定了他所在的山头,如铁桶般直扣下来,甚是诡异。   狗五大惊,赶紧扔了手中的家伙,急急找寻躲避之处。四下搜寻了一阵,只找到了这个半塌的荒坟,也顾不得多想,就钻了进来,将尸骨早已不知去向的半拉棺材一反扣,就藏身其中。   狗五已经在心里将所有知道的佛祖菩萨都拜念了一边,可头顶的炸雷却是一声响过一声,而且不离他方圆数丈。   难道真是自己平日所为触怒了上天,今日要绝了他的命?   狗五不禁想起家里的老父兄长,真是万念俱灰。   正在哀叹之际,只见眼前两三丈外一道白光,接着就是一声霹雳,被雷电击中的那处荒草丛中就飞蹿出一物来,那物稍一迟疑,就向他藏身的坟坑奔来。   那物行动甚快,转瞬已经奔至他面前。   狗五定睛看时,只见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玄狐,狸猫般大小,此刻它站在坑边,也不跳落下来,似乎还在犹疑不决。   就在这一瞬,又是一道闪电几乎擦着那玄狐的身子直劈下来,周遭一片刺目白光。   眼见炸雷即起,这狐狸就要葬身雷火之下,狗五恻隐之心顿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掀了棺材,一个箭步蹿上去就把它抄入怀中,即刻又退回了破棺材下。   头顶随即一声巨响,脚下、四壁都嗡嗡直颤,残存的半个破坟头也被震得彻底塌落下来,哗啦啦将一人一狐头上的破棺材掩埋了个大半。   狗五只觉得三魂七魄顿时被震去了大半,两眼一闭就昏死了过去,怀中还抱着那个活物。   等狗五醒转时,周围已是一片静寂。   只见日已西斜,并无半点乌云,似乎方才的经历只是做梦。   但一低头看到自己衣襟上血迹斑斑,还沾了几簇带血的皮毛,且原本扣在自己身上的破棺材已经被雷火焚烧大半,几片焦黑木板散落四周,狗五不由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毛骨悚然,赶紧挣扎着从坟坑里爬了出来,就往山下跑。   不料刚跑了三五步,就被脚下一物绊得一个趔趄,定神看时,只见是一个香炉,金光灿灿,里面还塞了些珠宝簪环之物,他上山本为求财,此刻见四周并无他人,也不及细想,抓起就揣进了怀里,地跌撞撞逃下山去……   ☆、傻天真误走离家,侠小哥仗义相助   五十年后。   余杭城。   西子湖畔的吴府张灯结彩,吴府大老爷吴一穷新晋御史,今日正大摆筵席,款待前来庆贺的亲朋好友及朝中同僚,真是花团锦簇,贵客盈门。   酒宴正酣,一名小厮匆匆走到吴老爷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吴一穷瞬间变了脸色,不由跺脚道:“还不快去找!”   原来,少爷吴邪不见了。   吴一穷祖籍湖南长沙,父亲狗五曾是当地有名的“土夫子”,但年轻时遭遇了一场变故,随后就金盆洗手,辗转来到了杭州,入招赘在这城内一户大姓人家为婿。吴老狗统共生了三个儿子,如今除了长子一穷官拜御史外,次子二白也在这余杭城内经营一间茶楼,三子三省则在涌金门外开了间古董铺子,生意都很是兴旺,因此吴家如今也称得上是富贵满堂,只是吴家人丁不旺,兄弟三人中只有吴一穷膝下有一子。这位小公子因出生时辰不好,被高人算出命运多舛,有奔波无后之嫌,所以吴老狗特意给他取名吴邪,取意百邪不侵,逢凶化吉。   吴邪幼时很是聪明伶俐,人又生得清秀标致,全家人爱若珍宝,只可惜好景不长,在他五岁那年,无端就生了一场大病,远近的名医都请遍了,最后命虽保住了,可人却变得痴痴傻傻,每日除了吃睡就是憨玩,如今已经长到十七岁了,言谈举止还如五六岁孩童一般,诸事不知。   吴老狗在世时就总叹这是因当年挖坟倒斗损了阴騭,报应到了孙子身上,故此全家上下对吴邪反倒疼爱更甚。   今日因府上客人多,众人都忙碌,谁也不知道少爷什么时候就不见了,如今把府上翻了个底朝天都未找到,这怎能不让人心急?   吴邪睁开眼,掀开扣在身上的竹箩,迷迷瞪瞪地打量着四周,只见自己还是坐在驴车上,而此刻驴车却已不在自己家院子里了。   原来今日前晌,因府上客人众多,吴邪的贴身小厮王盟也被叫到了前厅迎客,他一个人实在闷得无聊,就跑到厨房前玩耍,刚巧来府上送菜的大车刚卸了菜蔬,几个大大的竹箩反扣在驴车上,他想起平日和丫鬟小厮玩的游戏,就趁人不备爬上了车,藏身在箩筐中,本以为大家会象往日那样很快就找到他,却不料竟然蜷在箩筐中睡了过去。因送菜的本是常来府上的,所以出门之时也无人查看,就这样一口气行到了城外,车夫停了车去道旁树林中方便,吴邪倒醒转过来。   他先是迷糊了片刻,待看清楚周围空无一人,不由害怕起来,叫了几声“王盟”,更是无人应答,只好自己从车上爬了下来,沿着小路就往前去,想自己走回家去。但他根本就不知方向,一个人懵头走了许久,眼见周遭越来越荒凉,家却还不知在何处,加上走了这半日,早就又累又饿,停下脚步不知所措,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道旁,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路发起呆来。   也不知坐了多久,就听到远远传来一阵唢呐吹打之声,不多时,就看到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大红轿子向这边行来。   吴邪一看顿时高兴起来---他常被三叔带着坐轿子出门游玩,知道坐了这种东西可以不用费力气走路,就可以到处去,于是赶紧爬了起来,张开双臂就冲到道中央。   这支送亲队伍,连轿夫加吹鼓手也就十来个人,领头还有一个喜婆骑着大青骡子。   吴邪这么突然从道旁冲了出来,众人都吓了一大跳,以为是遇到了截道的山贼,那骡子更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得撂起了蹶子,一下将喜婆给颠了下来,喜婆也顾不上“哎呦”喊痛,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就往道旁的荒地里跑,轿夫和吹鼓手一见喜婆跑了,也着了慌,纷纷扔了花轿跟着四散奔逃。   吴邪见自己还未出声,这些人就跑得一干二净,很是奇怪,他歪了头打量着被扔在面前的轿子,半天也没弄明白,最后干脆走到跟前,掀开轿帘伸头看了进去。   这轿中的新娘子方才听到一阵慌乱,接着自己的轿子就被丢了下来,心里本来十分害怕,可半天又没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不由就壮了胆子,掀了盖头想看个究竟,不料盖头刚扯下轿帘就被人掀开,一张男人的脸紧跟着就探了进来,不由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吴邪刚探了个头进去,就被这一声吓得缩头就往回跑,可才跑了两三步就被人扯着胳膊给按倒在了地上。   原来,喜婆和众人并未跑远,只是躲进了不远处的树林里,眼看着过了半晌,也不见那“山贼”有同伙赶来,心里已经起了疑惑,再见那贼人竟然去掀轿帘,就以为遇到了登徒子设计调戏新娘子,众人一时又气又恼,赶紧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就拿住了吴邪。   以吴邪的心智,此刻被打,连分辨的话儿都说不清楚,直被打得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呜咽哭着:“爹、娘、二叔、三叔、王盟、小花妹妹、秀秀妹妹快来救我……”   张起灵被吵嚷声惊醒,抬眼看到远处的混乱,不由皱起了眉--那少年被人围打得那般狼狈,却不知还手,口中犹念念叨叨---以他的耳力,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什么“爹娘二叔三叔王盟小花秀秀妹妹”,似是把家中所有亲人都叫齐了。   他一向不是个多事之人,更不愿管什么闲事,可此时不知怎的,只觉得那少年莫名可怜,若他不出手,只怕那人不被打死也要被打个半死了。   他不过稍一犹豫,就从自己小憩的树桠上飞身掠下,只不过一瞬就赶到了众人面前。   众人正打得解气,不想眼前一花,就多了个人,接着就听到冷冷清清一声轻叱:“住手!”   这一声虽轻,却极有威慑力,众人不由都停下了手,只见眼前站着的是一位二十上下年纪的年轻人,挺拔颀长,面色白净,容貌清俊,尤其是那修长眉锋下的双眸,更是如繁星倒映的寒潭,幽深却不失清朗。这人一身布衣短褐,身后背着一个细长的用布包裹的物件,似乎是兵刃之类,还有一个不大的包裹,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游走江湖的侠士之流。   张起灵叫了声“住手“就不再开口,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位大侠和被他们拳打脚踢的少年是何关系,一时都愣怔在当地,不知所措。   到底是喜婆素日见了些世面,一见张起灵气宇不凡,赶紧施了个万福,陪着笑将方才之事讲述了一遍。   听完,张起灵本来无波无澜的眼中也不由多了几丝不解,他垂眸看向地上蜷缩做一团的少年,少年此刻也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张脸上早被血迹和泥土弄得五花八道,几乎能辨得出的就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了,但那里头除了惧怕,还有些呆滞之气。   张起灵不由心头一动。   “你为何要拦人花轿?”他问道。   少年嗫嚅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我……想回家,我,我走不动了,坐轿子可以不走路……”   言语神态,俨然不是他这年龄所该有的。   果然如此!   “他是个傻子。”张起灵淡淡道。   “晦气,原来是个傻子!”   “嗨,真是误事!”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耽误了这半天,竟然是跟个傻子怄气,一时也只能笑叹几句,只怕误了吉时,赶紧收拾了,继续起轿前行。   张起灵见花轿远去,自己也准备起身赶路。   不料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扯住,他低头一看,少年脏兮兮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正扬着花猫似的脸怯生生地看着自己,青肿的嘴唇张合了几次才挤出了几个字:“大,大,大叔……”.   ☆、怀恻隐结伴而行,感善良心生异动   这声结结巴巴的“大叔”﹐让向来罕有表情的张起灵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仔细打量着少年﹐只见他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虽然此刻满头满身都是方才挨打弄出的污渍血痕﹐但仍能看出他原本肤色白皙﹐容貌清秀﹐加上一身衣服质地做工均属上乘﹐想来应该也不是出身寒门小户﹐受过什么劳苦之人。   那他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虽然心里有些疑问﹐但张起灵素来不是个多事之人﹐况且一向冷面懒口﹐因此也并未打算开口询问﹐只是冷冷盯着少年﹐且看他要如何。   张起灵这种态度﹐若是换了别人﹐早就退三舍了﹐可吴邪根本就不懂得看人脸色﹐再加上方才挨打时被他所救﹐所以此刻自然就把他当作了自己的靠山﹐因此不仅不知松手﹐反而更是双手齐上﹐紧紧抱着张起灵的大腿吶吶哀求﹕“大叔﹐我...... 要回家。 ”   要是眼前的大叔不答应﹐自己肯定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吴邪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干脆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张起灵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怔忪了片时﹐只好耐了性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吴邪一听张起灵开口问他﹐赶紧狠吸了口气﹐将尚未出口的一声呜咽给憋了回去---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这才含混不清道﹕“我叫吴邪﹐爹娘二叔三叔叫我小邪﹐王盟叫我少爷﹐小花妹妹叫我阿邪﹐秀秀妹妹叫我吴邪哥哥。我家在很大的一个园子里﹐有很多房子﹐还有很多人﹐我屋子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树﹐上面有两个鸟窝......”   “我问的是你家住在什么地方﹖”张起灵忍不住打断了他。   “家﹐家就在...... 大园子里。 ”吴邪被他问得愈发呆滞起来﹐半天才回道。   “那你家附近有什么, 比如有名的店铺﹖”张起灵只好换了种问法。   吴邪眨巴了半天眼睛﹐终于想起了什么﹐立刻欢叫起来﹕“是了﹐我家附近有好多卖好吃的﹗我三叔带我去吃过﹗有桃花糕﹑杏仁茶﹑橘子饼﹐还有肉......”   “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爹爹就叫爹爹呀﹗二叔就叫二叔﹐三叔叫三叔......”   张起灵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他没想到﹐这傻子竟然傻得如此彻底。   不过﹐从吴邪的话中﹐他还是得出几条线索--至少知道他姓吴﹐出身大户﹐且家在一处繁华市镇里。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条路﹐可通往几个市镇﹐其中最大的还是余杭城﹐如果带了这少年去寻找﹐应该也并非太难﹐只是要费时间﹐但不知这少年是因何流落到此处﹐如果是从家中走失或被人拐带的,想必他家人此刻也正在四处寻找,这样倒好打听,但若是被家人遗弃的﹐只怕就不光是要费时间这么简单了。   吴邪见张起灵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看﹐本能就又怕了起来﹐缩了缩脑袋﹐紧抱着张起灵大腿的双手也不由松开来﹐怯怯地叫了声﹕“大...... 叔......”   张起灵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刚好对上吴邪泪濛濛的眼﹐那目光虽不灵透﹐但里面的惊恐不安倒是显露无遗。张起灵自认不是心软之人﹐但面对这样一个傻子﹐不知怎的﹐就是硬不起心肠来撇下他不管﹐或许﹐就因他是个傻子﹐一个连家人姓名家住何处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暗叹一声﹐一伸手握住吴邪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低声道﹕“走吧﹗”   吴邪愣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立刻就咧嘴傻笑起来﹕“太好了﹗大叔送我回家了﹗”可刚一笑﹐又牵得脸上被打出的伤口痛了起来﹐即刻又“哎哟”连声呼起痛来。   张起灵见吴邪那张花猫儿似的脸此刻已经肿起了好高﹐唇角颧骨更是淤青发亮﹐略一思忖﹐便解下身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来﹐又取下水囊﹐倒了些清水将布巾浸湿﹐将吴邪脸上的污物血渍擦拭干净﹐又找了瓶散淤活血的疮药给他涂抹了一遍。   吴邪虽然嘴巴里一直哼哼着叫痛﹐可还是听话地凭他摆布。   收拾完毕﹐张起灵这才又对吴邪道﹕“走吧。 ”   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你先跟我走﹐待我办完事情之后﹐再帮你寻找父母家人。”   吴邪听到他肯带自己走,就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管什么时候送他回家﹐赶紧频频点头﹐小狗一样跟了上去。   如今是五月头的天气﹐此刻正是下晌日光毒辣之时﹐吴邪自早上至今﹐大半日水米未进﹐再加上之前又走了许久的路﹐还挨了一顿暴打﹐因此还没走上片刻﹐就已经是脚步踉跄了,被张起灵远远落下了一截。   “大叔﹐我...... 走不动了﹗”吴邪眼见张起灵走远了,唯恐他不等自己,只好气喘吁吁地喊他。   张起灵本来为了将就吴邪,已经放慢了脚程,此刻只好停下,回身看着他。   等吴邪挣扎着跑至跟前,早已是满头满脸的汗水﹐人也摇摇欲坠。   张起灵看了吴邪两眼,又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瞬﹐便俯身弯下腰来﹐对他道﹕“上来﹐我背你。”   吴邪一听可以不用走路﹐立刻欢叫一声﹐趴到了张起灵背上﹐双手张开就圈住了他的脖子。   张起灵一僵,垂眸看了看搭在自己胸前的两只手---它们还紧紧揪扯着自己的衣襟,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后还是一言未发,反手兜起背上的人,就起身继续赶路。   背了一个和自己身量几乎相仿的人,尽管说对张起灵来说并不甚费力,但终归是别扭,只是为了赶路,也计较不了许多。   吴邪趴在张起灵背上﹐只觉得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甚是舒服﹐不由高兴地哼唱起来﹐又不时对着道旁的野花野草或偶尔经过的飞虫蝴蝶发出“呵呵”傻笑﹐如同发现了宝贝似的大呼小叫﹐或拍着张起灵的肩让他看。   张起灵从未同人如此“亲近”过﹐本已十分不惯﹐见吴邪还如此聒噪﹐更是不禁狠皱了几次眉头﹐沉声叫他别再扭来动去﹐他一出声﹐吴邪就老实了下来﹐但不过安分上片时之后就又固态复萌了。   如是几次之后﹐张起灵也懒得再同他计较﹐干脆任他胡闹﹐只作听不见﹐自顾加快脚步赶路。   就这样走了半个多时辰﹐吴邪竟然自己渐渐没了声息﹐脑袋也搭在他肩上﹐不再动弹。张起灵本以为他睡着了﹐也不甚在意﹐片刻之后却听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大叔﹐我﹐我饿。 ” 仿佛是证明一般﹐背后随即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腹鸣之声。   张起灵只好将人放下。   他出门素来不带干粮﹐此刻荒郊野外﹐连户人家都无﹐更别说有什么酒棚食肆之类﹐他想了想﹐便将吴邪拉到道旁﹐交代道﹕“等在这里﹐切莫乱跑﹗”   见吴邪点头答应﹐他便飞身奔入了道旁半人高的草丛中﹐几个起落之后﹐就没了踪影。   吴邪看得睁圆了双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叫了几声“大叔﹗大叔﹗”   当然无人应答。   吴邪本想追过去﹐可想到张起灵方才的交代﹐又不敢乱动﹐直急得在原地转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在张起灵不过片刻之后就返来了﹐手上还提着一只半大的野兔。   吴邪见他回来﹐立刻欢叫一声扑了上去﹐一把就抱住了他胳膊﹐嚷嚷道﹕“大﹐大叔﹐你回来啦!我﹐我还以为你飞走了呢﹗”   张起灵一滞﹐随即轻轻扯开吴邪的手﹐避开那张几乎都要贴到自己脸上的满是傻笑的脸庞﹐低声道﹕“走吧﹐给你弄吃的。 ”   他带着吴邪寻了条小溪﹐将兔子洗剥干净﹐又拣了些干草树枝生起火﹐烤起兔肉来。   吴邪从来没见过张起灵所做的这些﹐只觉得很是新鲜好玩﹐便绕着张起灵团团直转﹐不时模仿他的动作﹐要给他帮忙﹐却险些跌入水中﹐慌张之中又被野蜂蛰了耳朵﹐痛得直哭。   张起灵见他添乱﹐只好吓他道﹐若是不安分﹐就不给他吃﹐吴邪这才彻底老实下来﹐呆呆蹲在火堆旁﹐动也不敢动﹐只眼巴巴地盯着火上愈来愈香的兔肉流口水。   肉一烤熟﹐张起灵就撕下一条兔腿递了过去﹐一句“小心烫”还未出口﹐吴邪已一把抓住就往口中送﹐顿时被烫得“嗷嗷”惨叫着直跳脚乱蹦。   张起灵“啧”了一声﹐拿起一旁的水囊﹐拔了塞子递到吴邪面前﹐道﹕“快喝﹗”   吴邪手里还捧着滚烫的兔腿不舍得丢开﹐就这么急急伸头凑着张起灵的手“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后﹐才长长呼了口气﹐将舌头伸出﹐摇了几下﹐发现真不痛了﹐立刻含着满包眼泪笑了起来,“大叔﹐不疼了哎﹗”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收回水囊,退开到火旁坐下﹐淡淡道﹕“吃吧﹐慢些﹐别再烫到。”   吴邪如同得了令般﹐赶紧挪到张起灵身旁坐下﹐小心吃了起来。他饿得狠了﹐虽然不敢再象方才那样狼吞虎咽﹐但嘴巴不停﹐加上这兔子本就瘦小﹐很快就吃光了大半只兔子。待他抓起最后一块兔肉﹐正要往嘴边送时﹐突然想到什么﹐又止住动作﹐望着一直静坐在一旁的张起灵﹐吃吃问道﹕“大﹐大叔﹐你为什么不吃啊﹖”说着﹐就将手中的肉递到张起灵面前﹐献宝似地道﹕“这个给你吃﹐可好吃呢﹗”   张起灵正垂眸盯者火堆出神﹐闻言立刻抬眼﹐只见吴邪吃得满面油光﹐唇角还沾着一点肉屑﹐此刻正擎着兔肉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   他没想到这少年虽然憨傻﹐竟然还知道顾及他人,不觉心里竟然生出了些感慨来。他将兔肉推回给吴邪﹐道﹕“你吃﹐我不饿。 ”   可吴邪却不肯,再次将肉送到张起灵口边,急道﹕“大叔﹐你吃﹗你吃!”   张起灵因天色将晚﹐只想快些喂饱了吴邪好继续赶路﹐此刻见他这样﹐知道自己不吃﹐他定不会罢休﹐只好撕下了一小块﹐其余的仍递给吴邪道﹕“我吃这些足够了。 ”   吴邪信以为真﹐这才又吃了起来。   一待吴邪吃完﹐张起灵就立刻带着他继续上路。   吳邪吃饱喝足,又来了精神,跟在张起灵身边蹦蹦蹦跳跳,倒也未再喊累叫苦,只是一会儿看花,一会捉蜜蜂蝴蝶,一会儿嚷着口渴,一会儿又要小解,没有半刻消停,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天都黑了下来,还未走出两三里远。   张起灵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路程---没有时间了,于是便叫住正在追逐萤火虫的吴邪:“过来,我背你!”   吴邪一听又不用走路,自然高兴,立刻就过来趴伏到张起灵背上,咧嘴傻笑道:“大叔,你真好!”   张起灵抿了抿嘴唇,还是开口道:“以后不要叫我大叔!”   “那叫什么?”吴邪不解,他家就有很多大叔---厨子大叔,花匠大叔、送菜大叔……他们听了他这样叫总会高兴地说句“少爷真乖!”,眼前这人怎么就不高兴叫他大叔?   “叫……”张起灵想起自己曾被人叫过“小哥”,这个称谓听起倒还顺耳些,于是便道,“叫我小哥。”   “小……哥,小哥……”吴邪念叨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字眼,立时又高兴起来,“这个好听,那就叫你小哥!”   张起灵也不再答话,只是背起他就走。   ☆、伏麟山   吴邪省下走路的气力﹐正好用来说话﹐一会儿自言自语﹐哼哼唱唱﹐一会儿同天上的星星月亮讲话﹐一儿又小哥长小哥短地硬缠着张起灵问一些不知所云的问题。   若是张起灵不开口回答﹐他就使出在家缠磨三叔时惯用的那招﹐双手箍紧了张起灵的脖子﹐朝他耳朵后吹气---人耳后一般都极其敏感﹐热气呵上﹐更是□□难忍。   张起灵避无可避﹐只能扭脸以目光警告了他几次﹐可收效甚微﹐只好吓他道﹕“走夜路不要说话﹐不然就会被妖怪捉去吃掉。 ”   吴邪果然被吓得即刻噤声﹐双手抱紧了张起灵的脖子﹐一动不敢再动。过了半日﹐终是忍不住﹐附在张起灵耳边小声问道﹕“小﹐小哥﹐要是妖怪真来了﹐怎么办﹖我不想被吃掉...... 咬着吃那多痛啊......”   张起灵见他真怕了﹐只好又安慰道﹕“没事﹐有我在。”   不料话一说完﹐吴邪就即刻又转忧为喜﹐嚷道:“真的?小哥你不怕妖怪吗?小哥你真厉害﹗你能打败妖怪吗﹖妖怪长什么样子?......”   张起灵暗叹了口气﹐索性抿紧了嘴唇不再开口。   吴邪问了半日﹐也不知是张起灵不答他失了兴头﹐还是闹得累了﹐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多时,竟然趴在张起灵肩头睡了过去。   听着耳侧终于传来的匀净轻缓的鼻息声﹐张起灵不禁松了口气---与这傻小子处这半日下来﹐竟然比剿杀几十只僵尸怪物还要累人!但怪的是﹐他虽然觉得吴邪喧闹,但却并未感到厌烦。   张起灵也无心思深究原委﹐只是将滑下的人往上托了托﹐边快步赶路边寻思天亮还是雇辆马车--这几日他已经明显感到体力日渐短绌,心神也很难凝聚,只怕不能背着一人行得太久,何况吴邪的出现拖慢了他的行程,若是三日之后辰时还赶不到伏麟山,那可就麻烦大了。   吴邪睁开眼,惯例先懵了片刻,茫然地打量四周,看到不是在自己家中,正想开口大叫,就发现了坐在一旁的张起灵,这才想起自己从家中走失了,是这人答应自己帮自己回家的,不由又安心起来,轻手轻脚向身旁的人蹭过去。   张起灵正靠着另一侧的车壁坐着,双手抱臂,低垂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了双眼,也看不出是否在熟睡。   吴邪看了半日,也未见他有何动静,心下有些发急,伸手就想去捏他的两腮---在家时,只要他看到王盟打瞌睡,他就这样捣乱取乐,不料,手尚未触及张起灵的脸颊,马车就一个颠簸,他顿时从窄窄的座椅上直扑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对面的车壁。   吴邪尚未惊叫出声,已被人拦腰抱住,再回过神来,已被张起灵给按回到了座椅之上。   尽管没被摔到,面对张起灵微皱的眉头和扫过来的冷清眼波,吴邪还是委屈地撇了撇嘴,叫道:“小哥~”   张起灵“嗯“了一声,仍靠回车壁上,淡淡道:“坐好,别乱动。”接着又从一旁的包裹中拿出了些早上经过市镇时买的糕饼,和水囊一起递给吴邪。   吴邪嘟了嘴巴,接过糕饼和水囊,悻悻坐好吃喝了起来,但终归是忍耐不住,很快就又蹭到了张起灵身边,要喂他吃糕。   张起灵本来闭了眼睛装睡,后来见实在抵不过,只好敷衍应他几句,可吴邪一听他开了口,立刻兴奋异常,只管小哥长小哥短,喋喋而语。   吴邪心性愚钝,睡眠本极其酣沉,方才那一觉就睡了十几个时辰,自然不知道张起灵几乎背着他赶了一夜的路,直到凌晨才找到了这辆马车,此刻已很是倦怠。   张起灵见吴邪不肯安宁,只好捉了他的手,让他不要再挨在自己身上蹭来动去,低声道:“吴邪,我累了,你一人乖乖地自己玩,好么?”   他本来只是无奈一说,哪知吴邪听了,竟然立刻就止住了动作,点头道:“那小哥你睡觉吧!小邪不吵你!”说完便乖乖坐回了自己方才的位上,低头摆弄起自己的衣带来。   张起灵反倒愣怔住,定定看了吴邪一瞬,才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时,他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细响,是吴邪挨了过来,接着就感到吴邪的手在他身上轻轻拍打---如大人哄小儿睡觉一般,小心翼翼又轻软绵密,张起灵先是身子一僵,接着就又松弛下来,只觉得一股异样的心绪蔓延开来,如经雨春草,渐渐铺满心底,也说不清到底是何滋味,只是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波动之中,他还真的睡了过去。   待张起灵醒来,只见吴邪正蜷缩在座椅一角,双手抱了膝盖,呆呆看马车窗外掠过的景物。   从窗外的日影估计,已是午后,他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能熟睡三四个时辰,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更何况是在一辆颠簸疾驰的马车内,身边还有一个被自己捡回不到一昼夜的痴傻少年。   张起灵也未去细想这究竟是因自己的内力消减加剧所致,还是实在对这少年太过放心而失了警惕,倒先想到一件事---在自己沉睡时,吴邪竟然未曾吵闹,甚至连半点动静都无。   他想到吴邪昨日的聒噪,再看此刻少年神色呆滞的脸,心底不禁又多了一些柔软。   “吴邪。”他低低叫道。   “嗯?”吴邪被这一声唤回了魂儿,扭头一看他醒了,不禁喜笑颜开,“小哥,你醒了!”   说着便扑了过来,贴在他身边又缠腻起来,“你可醒了,你睡了好久,没人同我说话,可闷了!方才我让前面的大叔停了车,我好下去撒尿,这不算吵你,是不是啊?小邪没有说话,也没有闹,是不是很乖啊?……”哩哩啰啰,显然是被憋闷得狠了。   张起灵看着眼前的笑脸---昨日那些伤痕青肿已消去大半,皮肉颜色也正常了许多,更显得眉眼清秀温润,若不是眼神笑容有些呆气,倒真是个翩翩少年郎。他压下心头那不知从何而起的一丝惋惜,伸手抚了抚吴邪的脸颊,指尖轻按着颧骨上的瘀伤,那里已软了许多,被他触及,吴邪也并未叫痛,看来应是已无妨,这才轻声道:“嗯,是很乖。”   得了这句夸奖,吴邪更是乐颠颠地坐立不住,张起灵随他笑闹了一阵,目光瞥到一旁丢弃的包点心的油纸上,问道:“点心吃完了?还饿么?”   吴邪一听赶紧点头,“不饿!可是,那些糕饼好吃,还想吃!”   张起灵见他眼中顿时亮起光来,如同小狗见了骨头一般,不觉眼中也微微露出了些笑意,他伸手敲了敲车壁,对前面的车夫吩咐道:“到了下一个市镇,找家食肆打尖。”   马车昼行夜赶,终于截着张起灵所要求的时辰到达了伏麟山。   张起灵带着吴邪下车,又打发了车夫,眼见马车去的远了,这才领着吴邪走到了山脚下。   这伏麟山方圆不过十数里,山势也不高峻,但山上林木繁盛,清泉飞瀑,怪石嶙峋,看起来更有一种深渺幽密之感。更奇的是,这山周遭都是藤蔓乱石,峭壁陡崖,连条可供人攀爬的鸟道都无。   张起灵看正吃糖葫芦吃得聚精会神的吴邪,心中不禁多了些犹豫---带吴邪上山,并非是个好主意,但此刻又无法另行安置他,思忖了片刻,只好对他交代道:“吴邪,待会儿你同我上了山,一定要紧跟着我,不可乱跑乱动,看到什么奇怪之物,也不可随意触摸,听到了吗?”   吴邪正吃得高兴,听到他的话,立刻含着满口的红果,狠狠地点了点头,含混应到道:“知道,小哥,我会很乖的!”   张起灵也不再多说,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伸手揩去了他嘴角沾的糖屑,道:“走吧!”,便握了他的手腕,   走至山脚下一块数丈高的巨石前,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原来是一方墨玉雕就的印玺,上面刻着一只踏火焚风的麒麟,麒麟脚下还踩着数只面目狰狞的小鬼,印玺不过两寸见方,甚是精巧。   张起灵手腕一翻,印玺就飞了出去,不知怎的就没入了巨石之中,如滴水入深潭,毫无痕迹可辨识,接着二人面前竟然凭空出现了层层涟漪,如一道垂直水幕被投入的石子击破了平静。   吴邪看得连糖葫芦都忘了吃,伸了手就去触摸那层层波纹,但什么也未摸到。   “小,小哥……那个,在动啊……”吴邪又奇又怕,牵着张起灵的胳膊,紧紧挨着他。   “不怕。”张起灵说话间已带着吴邪穿过了涟漪---眼前不知何时就出现了一条青石铺就的石阶,顺山势蜿蜒而上,两侧皆是奇石怪松,碧草繁花,却无任何鸟叫虫鸣,幽静得有些瘆人。   吴邪跟着他走了两步,再回头看时,方才那会动的波纹已消失不见了,只有他们来时的路还在,远远的,甚至还能看到他们坐的那辆马车,正沿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小哥,我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好安静,我……怕……”吴邪如同受惊吓的小鼠般惊恐地张望着四周,愈发揪紧了张起灵的衣袖。   “不怕,这是我住的地方,我要做件事情,完了之后就送你回家。”张起灵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安抚道。   “哦!”   这两三日吴邪对张起灵已是完全的依赖,他的的话顿时也让吴邪放松了不少,但还是紧跟定了张起灵,寸步不敢稍离。   张起灵带他沿着石阶迤逦而上,不过片时就到了一处山谷中。   这里三面山崖壁立,只有他们进来的一处隘口,人在其中,宛如置身井底。   “胖子,瞎子!”张起灵停住脚步,喊了两声,但并无人应答。   他微皱了皱眉,看了看头顶的日影,便将吴邪拉到一棵大树下,对他道:“你且呆在这里,切记不可随意走动!我去办事,半个时辰之后就回来。听话!”   一人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又是这般僻静空旷,吴邪本来已经惧怕得不行,但此刻张起灵一句“听话”还是让他立刻就点了头,挺胸道:“小哥,小邪听话,但是,但是不能时间长了,那我,我就会怕了……”   张起灵眼神黯了黯,但唇角还是难得地弯起了一抹笑弧,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嗯,我会快去快回。”   他将包裹中剩余的糕饼点心都放在了吴邪身旁,自己只拿了那狭长的布匹包裹的物件---解开来时,果然是一柄四尺来长的长刀,长刀通体乌黑,却有一股摄人的森冷之气。   张起灵提了刀,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什么,又回身走至吴邪身旁,右手中所提的利刃一转,刀尖竟然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来,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吴邪看着张起灵作为,吓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才嗫嚅道:“小哥,你,你的手割破了。”说着就要上来拉他的手看。   “无妨!你站着别动!”张起灵轻轻挡开他的手,让他站定,自己泽绕着他走了一转,让手上的血在他周围滴出一道圈来,将他围在正中。   他做完这一切,又交代道:“听话,一定要在这里别动,无论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都不要出这个圈子。”   或许是张起灵异常严肃的口气所吓,吴邪也不敢再动,只是连连点头,老实退回到了圈内坐下,眼睁睁看着张起灵走进了数十丈外的一处山洞之内。   ☆、张起灵伏魔涉险,勇天真舍命相救   “小哥,你要快些回来啊!”   临进洞时,张起灵犹听到身后传来吴邪的喊声。   他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又疾步向前行去。   这山洞初入之时也不过两丈余高,一丈来阔,岩石□□,石笋交错,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但向内行了数百步后,头顶和两侧的洞壁竟然变得愈来愈光滑,色泽也渐渐由起初的赭色变得碧绿通透起来,似乎是璞玉经了琢磨,显露出了宝色。   再行了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个高阔均有数十丈的石厅,也不知是天然而成,还是人力所为,只见满眼翠绿,头顶四壁脚底皆是碧玉,灼灼宝光,耀眼夺目。但细看之下,又可见四周的石壁之中,影影绰绰有好些黑影,形状各异,有的似人形而又有利爪、尖角、长尾,有的形似野兽头颅但却又生了人身,有的则形状恐怖,非人非兽,不可名状……这些影子有深有浅,有的凝滞不动,有的似乎还在挣扎蠕动,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张起灵冷眼环顾四周,见无甚异常,便走至洞中央,在一个同样是碧玉雕琢的八角灵台上盘膝坐了下来,将黑金长刀放置一旁,双手交叠,开始缓缓调理气息。   片刻之后,只见他口唇轻启,一枚晶莹剔透的赤红丹珠竟然从他口中飞出,悬浮于他面前三四尺处。那丹珠如红枣大小,里面有一物,形似一只肉虫,大小只有枣核一般,在内挣扎动弹不停,那丹珠虽然看似一泓清水所凝而成,但无论那虫子如何挣扎,都始终难破壁而出。   张起灵眼中冷光一闪,右手一抬一伸,与常人相比更显修长的食中二指一并一弹,那丹珠顿时化作一道红光,直扑向对面的石壁,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珠子撞上石壁之后,真如水花四溅而开,但转瞬又在空中凝结为一体,滴溜溜一转,又飞转回来。   只是,那珠子中的黑色虫子已经没了踪影。   张起灵张口含住飞回的珠子,凝视着对面的石壁。   碧绿通透的石壁内,已多了一个黑色怪物,有一丈多高,通体粗圆似合抱木桩粗细,却又长着十二双类似人手之物,正在不住扭动挣扎,怎奈那石头却如泥沼一般,愈是挣扎就愈陷得深入,不过片时,就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透出来,已不再动弹。   张起灵看了一会儿,便起身拿了刀,走下灵台,转身向洞外去。   不料,还未走出玉厅,就听得身后传来了如同牛吼之声。   他蓦地顿住脚步,一个转身---只见刚刚被压入了玉岩化妖墙中的怪物竟然已经挣扎着破壁而出!   张起灵心内一沉﹐这万奴王的妖力之厉害,他早有领教,之前他也是苦战数日才将它降服并封在自己的内丹中带回镇压,可他从未想到,竟然还有妖物能从化妖墙中脱出。   但张起灵虽惊,但也临变不慌﹐眼见万奴王已扑至面前,他手腕一翻,抄起黑金宝刀﹐同时纵身腾空跃起﹐手腕一翻﹐长刀就向万奴王头颅要害之处斩去﹐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扑哧”一声﹐立时血光飞溅。   这一刀要在平日绝对是携雷霆万钧之力﹐无论是妖是魔﹐一击必杀﹐但此刻张起灵刚刚收回灵力﹐真气尚未调息得当﹐故此功力与与平日相比﹐何止弱了八成﹐此刻虽然击中了这妖物﹐但却被它躲过了要害﹐长刀插入了它左肩﹐已洞穿而出﹐此刻只余下一个刀柄还露在外面。   万奴王吃痛﹐怒吼一声﹐身体一个急甩﹐就将张起灵拋在了地上﹐它本已对张起灵恨之入骨﹐此刻更要为自己搏条活路﹐因此每一下俱是杀招。这妖物虽长得如肉虫一般﹐但实则皮肉坚硬如钢甲﹐又十分沉重﹐它见张起灵落地﹐就扑身向前﹐想用巨大的身体将他碾压成肉泥。   张起灵侧身一滚﹐堪堪避开了直砸下来的巨大躯体﹐一个跪地起跃﹐双脚便踩上万奴王最下方的两只手﹐借力凌空而起﹐一把握住尚留在万奴王肩头的刀柄﹐发力一旋﹐刀刃在妖物肉中转了一圈﹐连带着碗口大的一团皮肉被拔了出来,同时双脚反蹬,人已如旗花火箭一般笔直向上蹿起,腾起两丈余高,这才反身拧腰,双手握了刀柄,将手中的斩妖利刃直直插向妖物头顶。   妖物见势不妙,一声长嘶﹐立刻直身昂头,十二只手齐齐伸出抓向张起灵的双腿,同时一条猩红的舌头亦如蛇信一般突然从口中暴涨探出,横卷向张起灵腰腹。   张起灵立刻调转身形﹐一刀槊向万奴王的舌头﹐同时顺势闪身躲避那些指爪﹐但还是迟了一分﹐双脚已被万奴王攫住﹐接着就感到肩胛胸腹一阵剧痛---万奴王的几双利爪﹐已如利刃般洞穿了这几处要害﹐他力道猛泄﹐长刀也脱手而出﹐被万奴王一只手妖物见一把挥开﹐直直插入了几丈外的石缝之中。   万奴王见自己得手﹐不由发出“磔磔”怪叫﹐余下的几只手也一起抓住了张起灵的四肢躯干﹐眼看就要将他生生撕成齑粉。   “大虫子﹐不许你欺负小哥﹗”   突然而至的一声大声﹐让万奴王的动作一滞﹐同时﹐也让张起灵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吴邪﹐快离开这里﹗”   张起灵急喝道﹐同时拼力一挣﹐将双手从万奴王的束缚中抽出---只是一双胳膊已是鲜血淋漓﹐几道爪痕深可见骨﹐他哪里顾得上这些﹐右手食中二指屈曲如钩﹐离弦之箭般直奔万奴王的右眼﹐只听一声惨叫﹐万奴王的右眼珠已被他挖了出来﹐腥液鲜血顿时糊了他满头满脸﹐钳制住他身体的那些力道也瞬时松了大半﹐他借机向外扑出。   可惜﹐人还在半空﹐万奴王的巨尾已钢鞭一样扫来﹐张起灵被狠狠抽中﹐横飞起来﹐重重撞上了石壁﹐又滚落到了石地之上。   张起灵只觉得一股腥甜从胸腔之中直涌口鼻﹐双眼被血污蒙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一句﹕“吴邪﹐快跑﹗”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感到一人扑到了自己身上﹐将他整个都给罩在了下面﹐耳边最后传来的是那句愤怒得让他心窒的叫喊“丑八怪﹐不许打我小哥﹗”。   张起灵一睁眼,对上的就是一张满是肥肉的大脸,悬在自己上方不过几寸处,他不禁皱了皱眉。   “哎呦,醒了!”大脸上立刻笑出了几道肉褶,那肥肉堆中的两只小眼更是透出亮光来,半是释然,半是是惊喜,“你可吓死胖爷我了!”   张起灵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全身每处都似被打碎了重新拼起一般,酸痛不已,但还是咬了牙,撑身坐起,靠在了石壁上。   “吴邪呢?”开口就是这句。   “吴什么?”守在石榻前的胖子愣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你说的是那个傻小子啊?哎呦我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个傻子?那可是,啧啧!那傻子,你昏过去那阵子,他抱着你哭得那叫个天昏地暗,我和瞎子要给你疗伤,他以为我们是要害你,又撕又咬不让我们近你的身,这不,胖爷我的手还被他咬了块肉去呢,瞎子也被他挠了好几爪子,都在脸上,哈哈哈,一会儿你看看……”   张起灵移眸一看,果然,胖子的右手上少了块皮肉,血痂宛在。   “人呢?”张起灵的口气立刻有些急躁,昏死之前所听的那最后一声此刻犹如仍在耳边。   “唉,他不闹着不让我们给你疗伤么,我就让瞎子就把他先弄出去了。”胖子一看张起灵的神色,再听他语气,脑袋里一转,顿时明白了,赶紧又道,“放心,你带回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哪敢随便动他?这不就让瞎子把他弄出去……”   “去找他来!”张起灵显然并不放心。   胖子又是一怔,但看了看张起灵的脸色,又眉开眼笑起来,“我说,小哥,他看起来不像什么精怪啊,这么宝贵?有内丹啊?难不成我看走眼了……”   话未说完,眼见张起灵的眉头已拧起,脸色也沉了下来,胖子顿时打了个哈哈,止了话头,连声道“我去,我去,我这就去!”   言毕,即刻一阵风似的出了这小小的石洞,其迅疾灵活简直不似他的体形能为。   张起灵抬眸看着对面的洞壁出神。   这几日和吴邪相处的情形不觉又在脑中走马灯似的历历而过,最后都汇聚为他昏迷前那扑压在他身上的沉重之感和那声怒喝,他只觉得心头有些饱胀,一股从未有过也说不出的滋味横亘了整个胸膛。   ☆、见玉牌感念因缘,知身世离别在即   张起灵尚未恍神太久,就听到脚步声自洞外由远至近而来。   接着就见一名身材高大、眼罩黑纱的玄衫男子手里拎了一个物件走了进来,后面还跟一脸古怪表□□言又止的胖子。   张起灵一眼就看到黑瞎子手中所提之物—-被藤条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嘴里还被塞了一团树叶的吴邪,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而黑瞎子还浑然不觉,将扭动挣扎呜咽不休的人往张起灵面前的石地上一丢,喘了口气大叫道:“哎呦,哑巴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小祖宗的?可把黑爷我……”   胖子眼见张起灵的神色,又见他已挣扎着要下石榻来,赶紧抢上来就给吴邪扯开身上的藤条,眼珠转了转,口中又嘟囔道:“瞎子,看你把这孩子弄得!我不是交代过你千万别挫磨了他么,你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都给勒红了……”边说边偷眼看张起灵的表情,又一副幸灾乐祸等看笑话的神色瞥向黑瞎子。   “唉,胖子,你这话怎讲?不是他咬了你的猪蹄,你才把他的嘴巴塞上的?”黑瞎子此刻也已留意到张起灵的脸色,心下一个激灵,也赶紧叫起冤来。   张起灵无心听他们两人斗嘴,已伸手从胖子手里捞过了吴邪。   吴邪口中之物一被掏出,就立刻叫了声“小哥”,扑进了张起灵怀中,面上犹有惊恐之色,待上上下下将张起灵看了个遍,确定他无事后,这才嘴巴一扁,哭了起来:“小哥,呜呜,那两个人……他们,他们欺负我!”   张起灵轻拍了他的肩头,低声哄道:“不哭,我替你责罚他们。”   胖子先前已见识过张起灵对吴邪的着紧,所以此刻倒也无甚惊讶,只是黑瞎子满面诧异,仿佛眼前不是他已识得数十年的老友,而是披了那人皮囊的陌生人,不禁叫道:“喂,哑巴,你这可是恩将仇报啊!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和胖子回来的及时,替你料理了那妖物,你和这小傻子早就变成那大黑虫子的屎,不对,是食,食了!啊!哎呦!”   说话间,额头上已挨了一记---张起灵拈了一片他塞入吴邪口中的树叶做暗器,真力灌注,小小叶子竟如石子般飞来,瞎子头上瞬时多了一个红包。   “我说,你还真下手!”黑瞎子瞪着张起灵,后者倒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怀里的吴邪已破涕为笑,拍手叫好道:”“就是要打你个坏蛋!看你还敢欺负我!”   黑瞎子撑了片刻,自己也笑了起来,“罢了,罢了,服了你了哑巴,!也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宝,看把你给着紧的!”   说着,狠狠瞪了一旁正笑得满脸肥肉直颤的胖子一眼,又对张起灵道:“我看你是动了凡心,咱兄弟还是不要在此碍眼的好!不过,哑巴,你那灵力刚刚收回,又受了那妖物的重击,负伤在身,未调息均匀之前还是不要动真阳的好……哈哈哈哈!”   边说,便满面贱笑着冲胖子使了个眼色,揽了他的肩膀,两人大笑着出洞去了。   张起灵随他胡唚,只作未听见,垂首给吴邪揉手上被藤条勒出的红痕。   过了片刻,他止住了动作,神色又严肃起来,“我让你在树下等我,不可出那圈子,你怎么不听话又跑到山洞里去?”   吴邪一听他责问,顿时低了头,委屈道:“我听到那山洞里轰隆隆的响,我怕山洞塌了,小哥你还在里面,所以…..就去找你,想叫你出来,一进去就看到那只大虫子要咬你,我,我就怕了,就想帮你赶走它……”   他知道自己没听话,唯恐张起灵生气,不觉头越垂越低,都不敢再抬眼看他。   张起灵盯着吴邪的头顶,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还好,我未害死你。”   “小哥,你说什么害死我?”吴邪不解,仰脸问道。   张起灵却岔开了话头,“瞎子,也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他怎么欺负你的?”   吴邪一听,立刻又委屈起来:“他和那个胖胖的大叔打死了那个大虫子,他们把你抬到这个石头洞,要用刀子割你的手,还使劲拍你的背,我不让,就咬他们,抓他们,他们就把我捆起来,那个穿黑衣服的把我挂在外面的树上,还用树叶塞我的嘴巴,还说再闹就把我煮了吃了……”   张起灵想到胖子手上的咬痕和瞎子脸上被抓出的伤口,唇角不觉微微一翘,捏了捏吴邪的手,道:“其实他们都是好人,他们是在同你玩闹,知道么?”   吴邪嘟了会儿嘴巴,点了点头---既然小哥说他们是好人,那他们就一定是好人。   张起灵忽然皱眉,低头闻了闻吴邪,又抬手闻了闻自己—两人赶了这几天路,都未曾沐浴过,又同万奴王拼杀一场,此刻又满身干涸的血渍秽物,二人身上的气味,那可真是……   他立刻撑了力气,拉了吴邪一起起身,道:“走,我带你去洗澡。”   张起灵带吴邪出了石洞,走了片时,来到了对面山崖下的一处小水潭边。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清辉粼波,显得分外静谧。   吴邪本是小孩子心性,一见水,就玩心大发,几下就扯光了衣裤,扑通跳进水里,如鱼儿般,扑腾戏弄起来。   张起灵看了看水中的人---吴邪举止虽如五六岁不解世事的孩童,可容貌身子却是不折不扣的十七八的年轻人,此刻潭水只及他腰腹,他就那么赤条条地在水中嬉戏也不觉有丝毫害羞---他不觉移开了眼睛,有些踟躇起来。   “小哥,你怎么还不下来?”吴邪见张起灵站在岸上发起了呆,不由觉得奇怪,伸手就掬了水泼向他。   张起灵被清凉的潭水一激,一转头对上吴邪,只见他笑得眉眼皆弯,那双眼中竟然似盛了漫天月华,又映照了粼粼柔波,纯净得纤尘不染,连素日的傻气也荡然无存,心下不觉一荡,暗嗔自己想得太多,于是应了一声,也解了衣衫,滑进了水中。   吴邪立刻凑过来,一把抱住他,要拖他打水仗。   张起灵将贴皮贴肉挨上来人往外扯了扯,一低头,顿时被吴邪脖颈上所挂的一枚玉牌所吸引---这玉牌只有一寸见方,通体浓翠欲滴,上面雕琢了一只须发虬张、龙鳞鹿角的麒麟,那麒麟踏火焚风,和他开启伏麟山通道的麒麟踏鬼玉玺上的麒麟一模一样,玉牌顶端,穿红绳的钮孔被雕刻成了三条首尾相接的鱼形,每条都不过三四分长,更精绝的是,这么小小的玉鱼的眉毛竟然还被雕刻成了两条跳栩栩如生的蛇。   张起灵不觉伸手托了玉牌,看了又看,这才抬眼问道:“你这玉牌哪里来的?”   吴邪见张起灵脸色又肃穆起来,也不知是怎么了,结巴了半天才道:“我,我爷爷给我的!听,听我娘说,我生下来爷爷就给我戴的……小哥,你怎么了?”   张起灵又看了片刻,才松了手,脸色亦缓和下来,道:“没什么。快洗吧,夜深水冷,当心着凉。”   吴邪一听他说没事,就立刻又忍不住嬉闹起来。   张起灵随他闹腾,心里却难以平静---难道,这世间的事竟能如此凑巧?若真如此,那倒可真是缘分了。   接下来几日,张起灵都在洞中修养调戏,胖子和瞎子二人也不时前来,说是来探望照顾张起灵,实则是逗吴邪居多。   吴邪本性憨傻纯直,只要有人同他玩,就开心不已,更何况张起灵对他说过这二人不是坏人,所以不过半日就和他们混得烂熟。胖子和瞎子也不时用些鲜果野味引诱逗弄他,套问他和张起灵一起的种种,只想借此揶揄张起灵。   吴邪的傻言傻语往往逗得他们捧腹,而张起灵也懒得制止他们胡闹,只管坐在石头榻上或抬眼盯着洞顶出神,或凝视了吴邪,也不知想些什么。   胖子和瞎子都深知他的性情,也不以为怪,只有吴邪还动不动贴过去黏了他,小哥长小哥短地缠他说话。   就这样过了十来日,张起灵已经是恢复如初。   这日,他托了瞎子照管吴邪,自己则和胖子下山去办些事,一并打听吴邪的家乡身世---他也该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了。   ☆、聚散终有定数,离别总易销魂   张起灵一不在,瞎子就更是没了正形,带了吴邪满山闲逛,摸鱼捉鸟。   吴邪这些天已和他混熟,又随他们在这山上走过几遭,所以也不再怕生,只是满山乱跑着戏耍。   眼看日落,瞎子将他拎回了张起灵居住的山洞中,他犹嚷嚷着还要出去。   “这座山上妖怪可多了﹐你要是再乱跑﹐我就不管你,让他们把你抓去吃了算了。”瞎子笑嘻嘻地逗他道。   “我才不怕呢﹗小哥不是会打妖怪吗﹖小哥会保护我的﹗”吴邪急忙道。   “哟嗨~~哑巴真行啊﹐是怎么让你这个小傻子这么对他死心塌地的?”黑瞎子笑得一脸贱色﹐“我告诉你啊﹐哑……张起灵打妖怪?他自己才是个大妖怪﹐他可是会吃人的哟---当心他今晚就把你洗干净了﹐噶巴噶巴啃吃了……”   “你骗人﹗”吴邪立刻急起来﹐“小哥他才不是妖怪﹗因为小哥……他﹐他没有尖牙齿﹐还……还没有尾巴,怎会是妖怪?”   “哈哈哈哈﹐哎哟嗨﹐哎哟……”黑瞎子顿时笑得腰都直不起﹐一手捶着洞壁﹐一手指着吴邪问道﹕“傻小子﹐你怎知哑巴他没尾巴﹖是你看见过﹐还是摸过﹖哈哈﹐哥哥告诉你他的尾巴在哪里……”   “我跟小哥一起洗过澡,他没尾巴!我看见过!”吴邪简直要气急败坏。   “真的?他的尾巴不在屁股后面,你没看到他前……”黑瞎子愈发乐了起来。   “嘿﹐瞎子你说什么十八摸呢﹖当心教坏孩子﹗”话还未完﹐就听胖子从洞外嚷嚷着进来﹐难得胖子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来。   黑瞎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果不其然﹐张起灵跟在胖子身后﹐面色清冷﹐目光直逼黑瞎子﹐看来方才那通话应已全听了去。   “这﹐这不逗这小傻子玩嘛。”黑瞎子见张起灵面色不善﹐只好打了个哈哈﹐就想溜走。   “小哥﹐你回来了﹖”一见张起灵﹐吴邪立刻欢叫着扑了过来。   “不许叫他傻子﹗”张起灵一把扶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的吴邪﹐对黑瞎子冷冷道。   黑瞎子“嘿嘿”一笑﹐“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就是嘛﹐”胖子放下手中的东西﹐对着吴邪“啧啧”咂舌道﹐“这孩子﹐虽说傻是傻了点﹐模样倒周正﹐怎么说来着﹖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对对﹐就是这个﹗我看﹐就叫…….叫小天真倒好﹐天真无邪嘛﹗”   吴邪根本听不懂他胡诌些什么﹐只顾厮缠着张起灵问东问西﹐不过几个时辰未见﹐就有问不完的话。   张起灵对胖子的话也是置若罔闻﹐只管将手中的几个小包放在石桌上一一打开﹐里面都是一些糕饼点心之类﹐吴邪一看﹐眼都直了。   张起灵看到他的表情﹐本来绷紧的唇角不觉轻轻弯了弯﹐对他道﹕“吃吧。”   吴邪早就等着这一句﹐一听立刻就双手抓了糕饼往口中塞﹐边吃边含混不清楚地直说“好吃”﹐同时还不忘往张起灵口边送﹐“小……哥﹐你也吃……唔﹐可好……吃呢……”   张起灵知他脾性﹐也未推辞﹐就着他手咬了一口﹐道﹕“是好吃﹐我吃过了﹐你快吃吧﹗”﹐便退坐到石榻上﹐看着他吃,那眼角眉梢,竟然多了几分柔和温润。   黑瞎子和胖子看得点头啧舌,互相交换了一个“我明白了”的眼色﹐便满面贱笑挤眉弄眼你推我搡地出去了。   张起灵对二人视若无睹,只管看了吴邪出神。   吴邪吃饱便挨在张起灵身边坐下﹐傻笑着翻看他刚刚带回的那些干粮衣物﹐他不顽闹之时﹐人就显得分外乖顺。   张起灵静静看了他片刻﹐伸手抹去他嘴角的一些饼屑﹐吴邪立时抬头来看着他﹐笑得弯弯的双眼内有些茫然﹕“小……哥……”   张起灵难得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已经找到你家住何处,明日就送你回家。”   除了初见那日吴邪曾吵嚷过要回家外﹐这十多天来﹐他竟然再也没提过回家之事﹐也不知是觉得这里更好玩,还是傻子本就心大,忘了要回家一事。   果然,吴邪并没有表现出十分喜悦,反而嘟起了嘴,“小哥,那我回家了还能再来玩么?”   张起灵没做声,只是摇了摇头。   吴邪脸上的失望之色更重,想了想,又不甘心问道:“那小哥你会跟我一起回家么?”   张起灵自然知道吴邪的意思,只能随口应道:“我会送你回去。”   吴邪听了,立刻欢呼起来,“那好,那我回家!那你能让胖子和瞎子也一起去么?”   张起灵抿了抿唇,道:“他们有事不能一起,不过日后有了时间,也可去看你。”   “哦,”吴邪虽然有些失望,但一想到小哥和自己在一起,便又高兴起来。   次日一早,张起灵便带了吴邪下山,胖子和瞎子也来送别。吴邪想到不能再和他们玩耍,顿时拉了他们衣袖哭将起来,弄得二人心里也有些酸涩,尤其是胖子“小天真”、“小天真”地叮嘱了半日,这才目送了二人沿着来路下山而去。   沿着那日上山的小径一路行到山脚,吴邪一回头,发现身后的石阶竟然又消失不见了,看过去,悬崖藤蔓,根本看不出他们方才是从何处下来的。   “小,小哥,路不见了呀!”吴邪又惊又怕,扯了扯张起灵的胳膊嚷嚷道。   “嗯。”张起灵低低应了一声,右手一抬,手掌已贴上了吴邪的额头,吴邪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张起灵掌心透过自己皮肉而过,在自己脑中过了一遭,又被吸了出来。   张起灵收回手。   吴邪犹自愣怔在那里,过了片刻,他才茫然打量了四周,问道:“小哥,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伏麟山。”张起灵答了一句,拉了他的胳膊就向前面的大路走去。   伏麟山?吴邪想起来,之前坐在马车上,他听到小哥说,要到这里办事,可现到了地方,怎么就要走呢?   “咦?小哥,我们不是刚坐了马车来么,为什么又要走?”吴邪奇怪道。   张起灵见他如此问,知道他已将山上的一切记忆都忘却了个赶紧,默然了片刻,方道:“我的事情不需要再办了,还是先送你回家。”   “哦。”吴邪听他这么说,便赶紧跟上了他。   两人行了半日,张起灵在一处街市上雇到了一辆马车,他对车夫说了去处,便拉了吴邪上车。   吴邪一不用走路,就多了说话的精神,又如来时一般,唧唧呱呱不停。   可不知怎的,张起灵比来路上更显沉闷,只管仰靠在车壁上,盯了窗外出神。   “小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我想听你说话﹗你说话声音真好听﹐比小花妹妹还好听﹗小花妹妹会唱戏﹐我最喜欢听他唱戏﹐他还让我扮她相公﹐他做我娘子﹐我们玩拜天地﹐可开心了……小哥﹐我们也来玩拜天地吧﹖你是不是没玩过﹖那我教你……”   吴邪说了半天,见他还不理,这才泄了气,丢了他,一人坐到了另一侧,用手托了腮,脸上挂了十二分的委屈看着他,眼泪似乎都要落了下来。   张起灵回过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下顿时不忍,只好拍了怕他道:“你只管说,我听着呢。”   吴邪这才又起活泛起来,车里一时又皆是他的话语笑声。   ☆、见亲人天真复喜,听私言小哥策谋   张起灵昨日已和胖子打探清楚了吴邪的家乡身世,因此吩咐车夫直奔余杭城,虽然未象来时那样昼行夜赶,但一路顺遂,也不过五六日光景就到了地方。   马车直接停在了吴府的大门前,待吴邪下了车,一眼看到自己家宅院,愣了一瞬,随即欢叫道:“小哥,真是我家啊!”说着就拉了张起灵的手往府内跑。   门首的家人一见是自家少爷回来,自然也惊喜不绝,早就有人疾奔入内禀报。   自从吴邪走失之后,吴家上下俱无一刻安宁,且不说吴一穷怎样心焦,夫人怎样日日以泪洗面,就连吴二爷和三爷都停了生意,每日只派出手下四处打探,张贴寻人告示,将方面百里都找了个遍,只可惜全无消息。吴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这岂不是摘了众人的心肝?此刻听得家人禀报,简直如垂死之人得了救命仙草一般,一家人急忙就往前院奔来。   吴夫人一见儿子,也顾不得还有张起灵这个外人,一把就搂住吴邪,“儿啊”,“娇啊”啼哭起来,有上下仔细打量,惟恐他这些日子受了什么挫磨。   众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吴邪身上,只管围住他问长问短,未曾留心倒把送儿子回来的恩人给晾在了一旁。   张起灵看了被众星拱月般围在正中的吴邪,看他也喜笑颜开,正手舞足蹈磕磕巴巴试图向众人解释这些天来的经历,便放下心来---看来吴邪是一家人的心头至宝,并非自己先前所猜测是被人遗弃。他默默看了一刻,暗想道,既然自己已将人平安送到,不如趁此刻走了倒好,免得待会儿众人问起时,还要多口舌,况且……只怕吴邪到时又缠着自己也难脱身,这样想着,不禁又看了他几眼,见他仍未留意自己,便垂了眼眸,迈步向府外走去。   刚行了不过十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道:“阁下且请留步!”   张起灵稍一迟疑,还是立住脚步回了身,只见叫住他的人四十出头年纪,面相儒雅,衣冠潇洒,气质出尘,这人赶上前来,边抱拳施礼,边躬身赔罪道:“方才大家忙乱,怠慢了阁下,甚是得罪!如今阁下能将舍侄护送回家,吴家上下莫不感激涕零,请阁下先受吴二白一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我等也好…..”   话尚未完,就听到那厢吴邪慌张叫到:“咦?小哥呢?小哥哪里去了?”   张起灵心下一沉,但显然已来不及了,只见吴邪已看向这边,接着就又是一声欢叫:“小哥!你怎么站在哪里?快来见我爹和我娘!爹!娘!就是小哥送我回来的,他对我可好了,我走不动路,他就背我,还给我烤兔子吃,还给我买点心,他自己都不肯吃,就给我一个人……”叨叨说着,人已跑了过来,双手扯了张起灵的胳膊,摇晃道:“小哥,你说要跟我回家的,现在到家了,你要吃什么好吃的,只管告诉我,我让厨房忠大叔给你做,还可以让三叔去买……”   吴一穷和其余人等这才醒悟过来,送自己儿子回来的恩人尚且被晾在一旁,不禁羞愧不已,赶紧也赶了上来,纷纷道谢赔罪。   张起灵见此情形,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了了,只好扼要将当日如何遇到吴邪和这些日子的行踪讲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伏麟山一节,只说自己因有急事要办,所以今日才将人送回家来。   众人也不起疑,不住千恩万谢,好在吴邪急着拉张起灵回房去看自己素日的宝贝玩物,张起灵这才得以脱身。   到了午膳之时,吴一穷三兄弟自然少不了款待张起灵,又提到酬谢之事,都被他淡然谢绝。吴家三兄弟都是通透之人,见张起灵性格清淡,举止打扮又是江湖游侠之人,知道他们这类人孤傲自恃,便也不多勉强,只是多挽留他在府上住些时日。   张起灵不好推辞,再加上吴邪几乎寸步不离跟着他,让他也实在难有机会一走了之,只好答应。   吴邪一听,简直是喜的坐立不住,但不多时,又闹将起来,非要让张起灵和自己同住一室。众人劝了半日,偏生他不依不饶,闹得吴一穷无法,问过了张起灵---他倒随意,也只好也依了吴邪。吴邪这才心满意足,喜得坐立不安,立马就拉了张起灵到花园去,献宝似的要让他看自己的蝈蝈和纸鸢。   就这样住了四五日,眼见吴邪对自己愈发黏缠,几乎如鳔胶粘合一般,每日只和自己寸步不离,张起灵心里不免顾虑更甚---只怕住得愈长久,这孩子愈不肯放自己走了。   这日,他趁吴邪被吴夫人叫去裁制衣衫,便抽身走至前院,想寻个由头同吴一穷辞行,然后趁吴邪晚间睡熟之后,再悄悄离开。   吴一穷喜清净,素日下朝回来,只在前院的小书斋内品茶读书。这小书斋同吴邪卧房所在的内花园只不过一墙之隔,沿着□□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   张起灵刚行至月洞门前,就听到一墙之隔的书斋内有人说话,以他的耳力,所谈内容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听了两句,他便立住了脚。   只听书斋内一人道:“…...如此说来,就无人制得了汪藏海?要是他怀不臣之心,那也要任其篡夺了江山社稷不成?”这急躁语气,自然是吴家三爷吴三省的。   接着就听一人接道:“汪藏海身为靖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又是经先皇遗诏托孤摄政之人,权势炽烈自然难免,他把持朝政,弹压异己,就照此情形看,有不臣之心,恐怕已难免,只是如今圣上刚刚亲政,大权旁落已久,只怕就算知道,也难有动作。”听声音,是吴二白。   “那照你说,还无人能辖制他了么?大哥,你既然为人臣子,又曾做过当今圣上的启蒙之师,岂能坐视?那不就污了你铁面御史的贤名?”又是吴三省。   接着一声长叹,才是吴一穷的声音:“我自然不会坐视!靖王不道,我和一些同僚也早就私下谋划过,只是如今皇上权柄孱弱,满朝文武,竟然有大半都屈从于靖王,且靖王为人奸滑,虽嚣张跋扈,但并无实质谋逆把柄授人,对此,皇上也是日夜焦心。不过,我和几位同僚已经密信联络了镇远大将军姜腾海,姜将军深得先帝恩宠,人有耿直,一直为靖王所忌惮,若是真有什么不测,他手中的重兵自然至关重要,只是,将军远在北疆,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因我在朝堂之上多次忤逆靖王,他已对我处处弹压发难,只怕,为兄前途难测,我为人臣子,为国尽忠是道义所志,可我怕以靖王的狠辣,只怕倒时连累了二弟三弟你们和这府内众人,你们也该早做打算……”   张起灵听到此处已是眉头锁紧,他略一思忖,竟然又转身而回,随后几日,也未向任何人提辞行之事。   吴一穷正和一名志气相投的同僚在前堂谈论靖王之事,就听得管家来报说是靖王乘了小轿,亲自到了府门前,说是要来拜访他。   吴一穷不由心下大惊,也不知他如今过府是何意图,更兼之眼下还又有这位同僚在座,只怕被他看到更生祸端,只好让管家去周旋,先将人让至小书斋内,只说自己随后就到。   原来,吴一穷性格耿直端方,素有铁面御史之称,又是当今皇上的启蒙师傅,在朝臣中声望甚高,靖王汪藏海一直想将他拉拢为己用,奈何吴一穷不愿同流合污,反而处处直言驳斥,汪藏海早已怀恨在心,又怕他联络了那些不肯归服自己的朝臣,合力扳倒自己,所以就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今晨,他得到安插在吴府外的眼线密报,说是亲眼看到有一人深夜快马奔入吴府,也曾听到那人同门房自报的名号是镇远大将军麾下佐将,他便更加难安—想那姜腾海也是皇上的死忠之臣,这两人若是勾结一起,只怕自己的处境就岌岌可危,因此便决定亲自到吴府,当面探一探吴一穷的虚实。   这厢,管家依了吴一穷的话,将汪藏海和随行公公一行恭请至了小书斋,又献上茶果,只说老爷稍事便来,就退出了门外,自去忙碌去了。   汪藏海这里落了座,正打量书斋内陈设,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嘻笑,接着就听到一声“皇上,您慢些跑,当心摔倒!”   他不由脸色立变,皇上怎会在这里?   他正犹疑间,又听得几声,皆是叫“皇上”或是“陛下”,便坐不住了,起身走出了书斋,循声查看,转过书斋,便是一个月洞门,一走了进去,只见是一处精巧的花园,有两人正在园中的凉亭内嘻嘻,笑闹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汪藏海不由示意身后太监一同放缓了脚步,借了花木遮掩,小心行至近旁,只见凉亭上的两人,一人二十来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英秀,穿着一身太监内臣的衣帽,手持玉柄拂尘,立在曲栏之侧,而坐在石凳上的另一人,还是名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那少年的容颜很有几分眼熟,待他反应过来,不由一怔---头戴八宝翼善冠,身穿明黄衮龙袍,腰上系着碧犀带,正托了只紫竹蛐蛐笼仰脸对着那太监装扮之人笑道:“你看朕这只大将军可威风?”   那太监装扮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道:“陛下之物,自然都不是凡品!”   那皇上装扮的少年听了顿时连连点头,笑得更是开心。   汪藏海早已得是心下狂跳不止---他本以为吴一穷同自己作对是为了保如今坐龙椅的那黄毛稚子,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有如此野心!   他正想该如何拿到这谋逆证据,就听那皇上装扮的少年道:“张公公,朕饿了,你去给朕拿桂花糖蒸酥酪来!”   只见那年轻人应喏一声就转身去了。   汪藏海得了此机会,哪里还按捺得住,他也不怕惊吓了那少年喊叫起来,就急急跑上前去。   少年见眼前突然多出两人来,脸上也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又绷了脸问道:“你们是谁?见了朕怎地不下跪?小哥,哦,不对,今日应该叫张公公,张公公说了,今日我,不对,是朕,朕是皇上,谁见了都得跪下!“   汪藏海见这少年也不惧怕,且言语有些古怪,但因一心只想快快取了物证,哪里还顾及多想,只向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会意,立刻钳制住吴邪,捂了他的嘴,汪藏海也不顾他挣扎反抗,匆匆扯了他的冠,又剥下了龙袍腰带揣进了自己怀中。两人怕人来撞见,便扯了少年的中衣塞了他的口,又见人反绑了推入了一旁的树丛中,便急急向花园外奔去。两人一口气出了园子,回至书斋,所幸吴一穷还未到来,周遭也无他人。   汪藏海不敢稍停,带了那太监就匆匆走至前院门首,只说有急事便上轿命人疾行而去,只留下堪堪赶来的吴一穷一头雾水。   ☆、惩奸贼略施小计,得灵力化云为雨   吴一穷见义亲王匆匆而去,百思难解,心内愈想愈不安,便叫了三弟去打探。   这吴三爷为人豪阔,交游广达,明面上是开古董做生意,但私底下同不少武林中人,绿林英豪都有交结,官商黑白几道他都有浸润,很是有手段。   过了个把时辰,吴三省便返回府上,脸色也有些不善:“潘子下晌已去打探明白,听得义亲王府中人说是昨日汪藏海的密探亲眼看到有镇远将军的人进了咱们府上,想必他方才来是想一探究的。”   吴一穷闻言不禁大为诧异:“姜将军何时曾派人来过?想必是义亲王故意放出口风来,到时好诬我结联党羽,治我的罪才是!”   吴三省摇头道:“潘子交结的那人甚是可靠,那人也是亲耳听得那探子禀报的,想来,这种事情,若非亲眼所见,怎敢随意胡说?况且当时汪老贼追问再三,那探子赌咒发誓,想来应未说假话。只是,你若果真未见着人,那倒是奇了!”   两兄弟虽纳闷,但此事多想也无益,于是揣测了一刻见无结果便也作罢了。   且说汪藏海得了这了不得的把柄,自知此事贵在神速,以防吴一穷做出应变,因此便一刻也未敢耽搁,直接进宫面见皇上。   当今睿帝深知吴一穷是位难得的忠贞之臣,也知汪藏海居心,所以对其所奏本不相信,但见他言之凿凿,又拿了龙袍冠冕出来,不禁也有些惊诧,赶紧命身旁的太监接了,呈递上来。待展开看时,果真是一袭明黄贡缎圆领衮龙袍,日月纹章、祥云团龙一应俱全,那翼善冠和碧犀带也都是八宝镶嵌,锃光夺目,这衣冠莫不和自己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睿帝虽心下还存疑,但此刻也不由变了脸色,细看了一遍就将冠袍玉带掷于龙案之上,不料,这一摔,那袍服冠带竟然霎时变了模样---那些本来锃光夺目的珠宝金线花绣一下就暗淡了颜色,方才还崭新的袍身帽顶上竟然出现了不少腐朽破洞,似是经年腐蚀霉变所致,再细看之下,方才看到的那些碧玉珠宝镶嵌竟然只不过是各种烧造的琉璃珠、染色硝子石之类物件,更为骇人的是,那龙袍根本不是什么明黄贡缎缝制而成,而是黄绢所糊,上头的盘龙纹章也是用各色颜料绘制上去的!   这一变化,将在场众人无不吓了个三魂出窍,战栗惊呼不止。   那御前的老太监是有些见识的,半晌方指了龙案上的一堆东西对脸色煞白的皇上颤声道:“陛……陛下,这,这似乎是装裹…..死人的敛服,奴才小的时候未进宫时,村内就有一户人家靠糊扎这些器物为生……只不过都糊的是寻常衣物,也无人敢斗胆做这个……”   睿帝本就惊骇,此刻听了太监的话语,惊惧之下,不由咬牙叱道:“皇叔,你这是何意?”   汪藏海方才见皇上面露不悦,本甚为自得,哪知会突然出此变故,也正惊惧不已,听得质问忙分辩道:“皇上,这可是臣亲自从吴府得来之物,怎会……”说着,也几步抢到案前,想再一看究竟,孰料那些物什被手一碰,便化做齑粉,随之还有一股呛人的腐霉黑气扑面而来,更恰似佐证了方才那老太监之语,显然这些物件是从那个墓穴坟坑中得来污秽不吉之物。   睿帝早已气得脸白气结,将平素对汪藏海的不满一起发作出来,拍案申斥了一通,然后拂袖而去。   汪藏海自知百口莫辩,只能咬牙忍气领了训斥,悻悻出宫,一路上愈想愈觉不甘,想了半日,不由叫过心腹,附耳交代了一番,那心腹便领命而去。   再说那时吴邪让张起灵去给他拿桂花糖蒸酥酪,张起灵口中虽答应了,但并未曾走远--汪藏海和那太监进园之时,他就已看得清清楚楚,因此,只是闪身躲到了花障之后,且看他们如何行事。   接下来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待二人离去,他便急忙赶过来,将吴邪从花丛中拉起,又松了绑。   吴邪还未来得及啼哭告状,张起灵便哄骗他,说方才也是今日游戏的一部分,吴邪一听,顿时又高兴起来,大呼好玩。   张起灵这里又交代他道,今日之事一定不能让他人知道,即使是他爹娘叔叔也不可告诉,吴邪向来对张起灵的话是百听百应,自然满口答应。   张起灵凝视了他片刻,不禁微微一笑,抚了抚他头顶,道了句:“真乖!”   吴邪得了夸奖,立时喜得蹦跳不止,吵吵着还要再玩一次方才的游戏,张起灵却道另有新鲜好玩之物要带他去看,吴邪听了,便立马乖乖跟随了他去了。   晚夕。   整个吴府已是一片静寂。   吴邪的卧房之内,也早熄了灯火,外间的值夜的床上,王盟已经是睡得酣声阵阵,而内间,则声息全无。   卧榻内侧,吴邪睡得正熟,气息均匀,清秀的面庞上还带了三分痴笑,双唇微分,唇角还挂着一抹晶亮的口水。   一旁的张起灵却犹未睡下,而是欹在枕上,垂眸看着身边的人,他看了半日,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捻去了吴邪唇边的那抹银丝。   黑暗中,他那双眸子反而如月映湖心,多了白日里不曾见得到的涟涟清波。   他又看了片时,伸手从吴邪半开的月白府绸小衣内扯出了那枚麒麟玉牌,在手心摩挲了几下,随后将自己的右手食指咬破,将那渗出之血滴落在那玉牌之上。   那玉牌竟然如棉花般,瞬间便将那几滴血尽数吸入,在玉牌内凝结成了一枚小小的红珠,恰好位于麒麟胸前,似那麒麟的心脏一般,还可看到微微颤动。   张起灵将玉牌小心放回吴邪胸前,接着又将他胸前的衣纽一一扣好。接着,他将右手虚虚覆上吴邪额头,只见一缕幽蓝碎光自他掌心如流萤般倾泻而出,在黑暗中煞是奇异,那蓝光似活物般,盘旋了片刻便钻入了吴邪的肌肤内。   做完这一切,他轻叹一声,便也躺了下来,面朝吴邪而卧,仍凝视着吴邪。   这灵犀只可支撑两个时辰,但愿他料得不错。   不多时,他果然听得房顶屋瓦上有了细微响动,这才合上了眼睛。   很快,一股怪异甜香就透窗而来,片刻之后,只听得窗户被人挑开,接着就有一人到了窗前,那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手中拿了夜行盗贼常用的七巧灯,对着床上的二人照了照,然后便伸手点了张起灵和吴邪的穴道,见二人瞬间绵软下来,这才从腰间扯了个大布口袋出来,将吴邪兜头一装,扛在肩上,又原路从窗户中跳出,跃上房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这时,床榻上状似瘫软昏迷的张起灵睁开眼睛,一跃而起,也如灵猫般从那半开的窗中飞身而出,一个纵身就上了房顶,他闭目稍一感应,便朝方才那人去的方向疾奔而去。   义亲王府。   汪藏海看着眼前这少年,果然就是今日前晌所见之人,便命人解开了他的穴道。   只见少年醒转过来,先是茫然打量了一遍周遭,待发现身处陌生之地,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惊惧,目光对上汪藏海,更是一怔,随即满面警惕问道:“你是谁?为何将我劫到此地?”   那目光中竟然已无半分痴傻懵懂。   汪藏海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害怕,老夫汪藏海,我们今晨已见过面,就在贵府花园中,想必公子还记得?老夫这么晚请公子过府,只是有几句话想请教公子。”   “汪藏海?”少年一听这个名字,脸色陡变,“您就是……义亲王?”   汪藏海拈须一笑:“正是本王。”   只见少年犹豫了一下,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叩地,连声道:“王爷饶命!”   汪藏海被他这一举动也弄得惊诧不已,不过面上未动声色,仍笑道:“公子这是为何?”   “小子吴邪,但求王爷饶命!”吴邪口气愈发惶恐,“今晨情形王爷想必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衣冠王爷也已拿去,既然如此,吴邪也不敢分辨什么,只是,这,这都是被家父逼迫所为啊,万望王爷明察……“   汪藏海至此倒真的吃了一惊---自己尚未开口,这少年倒将一切都认了下来,若非胆子太小,那就必定有诈,何况,他曾听闻,吴一穷的独子吴邪因疾病所致,憨傻不堪,连五六岁小儿都不如,哪象眼前的少年这样虽面露惧色,但仍口齿伶俐,应对如流?更何况,儿子如此卖父自保,更是有悖常理,这一切怎不让人生疑?   吴邪见汪藏海只冷冷盯了自己也不开口,便知道他不信,只好苦笑一声,讲出了一件惊天密事来---吴一穷为当今圣上启蒙业师,初时也一心想辅佐贤君,青史留名,奈何当今圣上未如他所想,登基后将他晋封为太傅,因此心内早有愤懑不甘,加之在与义亲王权势争斗中,发现皇上为人懦弱,极易为人臣所左右,便有了不臣之想,更巧合的是,他发现皇上不仅和自己儿子吴邪年纪相当,且容貌也有几分相似,便密寻了一名江湖术士,每日给吴邪服用一些诡异丹药,使其外貌愈发与皇上相近,且又命人日日训练教习,让他饮食起居都完全模仿皇上、   “……王爷,我父亲他权欲熏心,已完全失了理智,才敢做出这大逆不道当灭九族之事,二叔三叔也为他所胁迫,只能合污,家母百般劝谏无效,无奈之下,只好在日日佛堂诵经,只求能消些罪愆,而我…..父亲为了掩人耳目,放出口风说我因病痴傻多年……吴邪虽愚钝,但也知君父君父,自然是先君后父,忠孝不能两全,也只能大义灭亲,只可惜先前全无半点机会,如今既然被王爷带到此地,那吴邪必定不敢有丝毫隐瞒,若王爷不信,可现在就带吴邪到皇上面前,吴邪自当亲口向皇上禀明一切---吴邪无所求,只求皇上和王爷能饶过家母……”   吴邪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饶是汪藏海也不由消除了几分怀疑,他忖度了一刻,又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说的这些,你可敢写下,亲笔签押?”   吴邪立刻叩头道:“那是自然!”   汪藏海一听,赶紧叫人拿了纸笔来,吴邪也不犹豫,挥毫落笔,不一刻便将方才所述写成了几页供状,又画押按了指印。   汪藏海从头至尾细细看了几遍,确定无虞,这才真的舒了口气,他将供词叠好放入了自己袖中,正待命人将吴邪押下去,忽想自己将吴邪带到了此地,若是天亮吴一穷见儿子不见,必然会有所猜疑,不如此刻就将吴邪带进宫面见皇上,打铁趁热,让他亲口在皇上面前将吴一穷的谋逆之举一说,皇上必然今夜就会派人抄了吴府,也免得夜长梦多!   如此一想,便命人备轿,亲自携了吴邪连夜进宫而去。   ☆、遭戏弄龙颜大怒,穷心力藏海毙命   睿帝被汪藏海强行从睡梦中请起,虽满心不悦,也只好强压了怒气,坐在龙榻上冷冷盯着自己这位皇叔,且看他又有何招数。   汪藏海眼见龙颜不悦,也不以为意,只扼要将进宫缘由启奏了一遍--自然是说吴邪大义灭亲,深夜冒险逃至自己府上举报父亲,便命人将押在寝殿外的吴邪带了进来。   睿帝将信将疑,打量着被带入的少年,见他眉眼果然与自己有三分相似,但再细细看去,只见他神色之间似乎有些……懵懂愚钝,且太监再三宣示,他竟然也不知跪拜,仍微微歪了头和自己对视,眼中也是好奇惊恐参半,不由心内一动,疑云更浓,于是皱眉问道:“就是他?”   汪藏海见吴邪此刻的情形,也有些慌张---人是他亲自带来的,方才落轿之时,分明还不是这副模样,难道说…..?他想起白日之事,不由心内一惊,但眼下听得皇上发问,也只好硬了头皮回道:“正是!”   说着又冲吴邪道:“大胆竖子,如今见了皇上怎的还不跪拜,将你方才所供的一切如实启禀来?”   哪知吴邪见汪藏海声色俱厉,顿时后退几步,嘴巴一扁,竟然哭闹起来,满口嚷着着害怕要回家去。   当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皇上更是气得白了脸色,冷声叱问道:“这就是皇叔所讲的大义灭亲的吴家公子?”   汪藏海脸色青白,赶紧跪倒在地,申辩道:“皇上,方此人在老臣府上分明是另一番模样,依臣看,他此刻分明是装疯卖傻---或是与吴一穷串通坐下圈套故意以此陷害老臣也未为可知!不过老臣早料到吴贼会有此举,所以事先就让这贼子写下供状并亲笔画押,但请皇上过目!”   说着就从衣袖中取出吴邪之前所写的供词来,双手呈递给睿帝。   “汪藏海!你究竟何意?”睿帝接过供词,甫一展开,便脸色大变,兜头就将手中之物向汪藏海掷来。   只见百十枚黄裱纸钱纷纷扬扬洒了一地---竟然都是夹在那供状之中的,且那供状散在地上,数张雪浪纸上所写的哪里是供词,分明是朱笔所画的咒符!   满纸血红,尚未干涸,乍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汪藏海只觉得一股寒气透骨而过,三魂七魄顿时少了一半,他一把抓起那些纸钱,颤声道:“这,这,这……皇上,这,这定是吴贼着人施的妖术……老臣就算有一万个胆量拿这些东西来面圣,万望皇上明察啊……”一时磕头如捣蒜。   睿帝虽盛怒,但心中也明白汪藏海自然不敢如此耍弄自己,此事定有蹊跷,但这无疑是挫汪藏海锐气的好时机,于是冷眼看了他半日,方开口道:“朕也知今日之事有古怪,自然会着人明察,皇叔您何须如此紧张?皇叔您如今也上了年纪,还是好生着意身子要紧,朝政的事朕自然会多担些,这些日子您就不消再到内阁议事,只管在家静养,若有什么要紧之事朕自然会命人去请教皇叔……“   一席话软硬兼施,汪藏海此刻哪里还有心思辩驳,只好叩头谢恩,挣扎起身,被随侍太监扶着跌跌撞撞出了殿外,连吴邪也顾不得了。   睿帝眼见汪藏海去了,这才转而看向吴邪,只见他还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已止了哭闹,正俯身去捡地上的纸钱来玩,不由暗自思索怎样将吴邪送回吴府而不让吴一穷知晓今日之事---以免他真有叛逆之心而打草惊蛇,   想来想去,只能传了一名武功高强的侍卫来,命他将人悄悄送回。   那侍卫领命,便点了吴邪睡穴,带人出了宫城。   那侍卫只管带着吴邪策马疾奔,丝毫未察觉从睿帝寝宫起,就有一人跟着他,虽然他是快马风驰,而那人是在沿途屋檐树梢疾奔,却始终如影随行,只在他后面数丈开外。   不过半个时辰,这侍卫便到了吴府附近的一条巷内,他翻身下马,将马栓在了道旁的树上,便转身去抱横搭在马背上的吴邪,想背了他潜入吴府,将人悄悄送回,不料手还未触及马背上的人,就听得耳后一阵疾风,一个黑影直扑下来。   这侍卫也是大内一等一的好手,见有变立刻提气闪身,但还是迟了一步,他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酸,就失去了知觉。   张起灵这才飘然落下,将瘫倒在地上的人扯到了道旁---他只不过将人打晕,半个时辰后就会醒来,然后才轻轻抱起吴邪,一纵身便跃上了道旁的高墙,几个起落就回到了吴府内宅吴邪所住的房前。   那窗扉仍如去时一样半开着,张起灵怀中抱着人,却仍轻巧一跳便钻回了室内,落地无声。他将吴邪放回床榻上盖好薄被,安置妥当后,便又回身跳出了窗外,一个倒翻就上了房顶,沿着重重屋脊向城外奔去,只不过片刻就到了一处空旷郊野。   张起灵收住脚步,面向西南伏麟山方向而立,闭目默念了一个诀,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眼前便多了两人—一人一身黑衣,眼罩黑纱,另一人则浑圆胖大,动一动就肥肉直颤,正是那黑瞎子和胖子。   那黑瞎子甫一现身就叫嚷道:“我说哑巴,你这大半夜的不睡,将我们兄弟叫来做什么?莫不是看中了谁家姑娘想让我们来给你参谋参谋?”   胖子听他如此说,急忙撞了他一个肘拐:“瞎子你还不了解我们小哥?他哪是看中谁家姑娘,我看就是为那个小傻……哦,吴邪小天真夜不能寐!当初不说将人送到就回么?这一住可都半个月了,还乐不思蜀,这不是为了小天真还能怎样?我看,小哥你是不是想让兄弟给你出出主意好招赘入吴家呀?……”   张起灵见两人一来就这么胡扯乱道,不由“啧”了一声,沉声道:“莫胡说!我找你们有正事。”   然后便低声对二人吩咐了一番。   黑瞎子和胖子听完,不由更是相视而笑,满脸“还不就是如此”的神情。   张起灵知道再呆下去,这两人不知又要扯出什么胡话来,干脆丢下一句“多谢!”便掠身向来路而去,将瞎子和胖子二人的嘻笑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张起灵回到房内,吴邪仍睡得平稳,他想了想,便伸手贴上他额头,仍如当初从伏麟山下来时那样,消去了他今夜的记忆,待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将明,他这才和衣躺下,伴着身边匀净的气息,也阖眼睡了过去。   而外间值夜的王盟仍鼾声山响,对一壁之隔所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且说汪藏海仓皇退出了寝殿,慌张上轿回王府,半日方定下神来,这才猛然想起吴邪尚在宫内,顿时捶胸顿足---将吴邪从吴府中偷劫而来实属考虑不周,偏偏生出这些事端来!也不知皇上是否还会再套问那小子什么?若是他方才是故意装疯卖傻坑弄自己,那可如何是好?也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那人,若是将人还给吴一穷,自己又该怎样处之?   ……   汪藏海愈想愈觉得心乱如麻,不由一口鲜血喷出,人就仰面直直倒下,唬得太监宫人都惶恐不已,急传太医,乱了半日才将他救醒过来,可人已是头昏体弱,站立不住,病倒在床。   孰料想,屋漏偏逢连阴雨,次日,义亲王府竟然闹起了邪祟来---白日里器物悬空乱飞,空中不时有人嘻笑怒骂,却看不到人影,众宫人太监行走做事,无缘无故就被推倒或飞物击伤,一桌好好的膳食,眨眼间就变成了满盘满盞的蛇鼠虫蚁,蠕蠕而动,令人毛骨悚然……   一时间,整个义亲王府家反宅乱,人人惊慌,人哭鬼闹,众内眷宫人都争相出府躲避。   汪藏海又惊又恐,赶紧着人请名道高僧来捉妖除祟,谁料,法坛刚设下,那些僧道就被一阵怪风给摄了去,稍后宫人发现,竟然都被剥光了□□道袍丢在了圊厕中,满身粪便,污浊不堪。   汪藏海闻报,顿时昏死过去。   这一下,义亲王府闹邪之事顿时不胫而走,很快便传扬得余杭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又过了几日,一条消息更是令朝野皆惊---义亲王爷汪藏海因谋逆被朝廷拿了!   原来,义亲王府闹邪、汪藏海病倒之事传到了睿帝耳中,睿帝亲自过府探视,结果从王府正堂房梁上掉落了一大包东西下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睿帝面前,那里面龙袍冠冕、玉带玉玺一应俱全,睿帝震怒之下,当即调派禁军围了王府查抄,又搜出了大量的仿制御用之物,还有汪藏海一党密谋参劾百官,把持朝政的往来书信,这下证据确凿,汪藏海立时就被虢夺了王爵捉拿下狱。   再说当日大内侍卫奉旨将吴邪密送回家,却在吴府附近遭了伏击,丢了吴邪,为了保命,只好回宫谎报事已办妥,睿帝也未起疑,只令人好生监视吴府,但密查多日,都未发现吴一穷有任何不臣之举,如今又从汪藏海出搜出许多污蔑构陷吴一穷等人的文书密信,自然也就打消了对吴一穷的猜疑,仍重用如初。   吴一穷得知汪藏海落马,直和吴二白和吴三省感慨这是苍天开眼,国道中兴有望,又感叹吴家躲过一劫,却浑然不知这位助了吴家的有眼苍天此刻就住正在自己家花园内和自己儿子每日同食同寝。   ☆、张起灵活蒸吴邪,吴三省誓死擒凶   “小哥,你慢些,等等我!”   张起灵无奈立住脚步,回头看吴邪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因为跑得太快,头上束发的布绦也松了,发髻散了大半。   张起灵只好丢开手中的风筝线,走过去给他整理头发。   “飞,飞,飞走了啊!”   吴邪眼见纸鹞子随风而去,不由急得跳脚大叫。   张起灵只好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无妨,我再给你做一个。”   “那我要一个金鱼的,你现在就做给我好不好?”吴邪顿时高兴起来,拉了张起灵就要回房去。   张起灵对着他笑成两弯月牙的双眼,只能点了点头。   除去了汪藏海,吴家也算过了难关,张起灵本来早就打算离开,可吴邪人虽傻,对他要离开却似乎有一种奇异预感,或着说,是由衷惧怕,每日总要问上三五遍“小哥,你是不是要走啊?”,他只要一点头称是,那吴邪必定会抱住他哭闹不止,任谁劝说都无用,如此反复多次,他只好答应他不走。他本来也可趁吴邪夜间熟睡时悄悄一走了之,可一想到吴邪醒来不见了他也不知要伤心到何种模样,便又于心不忍,就这样一日一日拖延下来,一晃就在吴家住了两月有余。   这终究不是长法。   张起灵暗暗叹了口气,跟上了吴邪的脚步。   两人转过花障,就见王盟跑了来,满面笑容地禀道:“少爷,少爷,舅老爷家的雨臣少爷和姑太太家的秀秀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粉衣少年拉着一名穿鹅黄罗裙的少女,已从那边□□上迎面走了过来。   “小花妹妹!秀秀妹妹!“吴邪一见两人,立刻丢开了张起灵的手,欢叫着迎了上去,”你们可来了!”   眼前分明是一男一女,这两声“妹妹”不由让张起灵有些愣怔,但见吴邪已拉住了那两人的手,欢蹦乱跳,那二人也是满面笑容,拥着吴邪问长问短。   “阿邪哥哥,许久不见,可曾想我们?”那粉衣少年笑问道。   “可想了!小花妹妹不来,都没人唱曲儿给我听,也没人跟我玩拜堂游戏了!”吴邪笑嘻嘻答道。   “小邪哥哥果然偏心!”一旁的黄衣少女嗔笑道,“一心只记挂住小花哥哥,都不想我!”   “那是当然!”粉衣少年笑得更加灿烂, “阿邪可是答应了要娶我的,秀秀你就莫要吃醋了!”   三人嬉闹成一团。   原来,这粉衣的少年就是吴邪一直念叨的小花妹妹!   张起灵见那少年虽为男子,但面容俊美阴柔,言谈举止又透出些许媚态来,再听他说这些嫁娶之语,虽然也知是玩笑话,但不知怎的,只觉得心中竟隐然有些憋闷,他兀自怔忪了半日,这才迈步,准备独自先回房去。   “对了,你们还没见过小哥呢!小哥!”吴邪的叫声又让他生生顿住了脚步。   吴邪已经将两人拉至张起灵面前,对二人道:“这就是小哥,小哥可厉害了!他会做风筝,还会给我做木剑,还会……”言语间,满是自豪,似乎自家小哥就是天下第一人,无所不能。   那少年含笑向张起灵见礼:“小可解雨臣,是阿邪的表弟,阁下想必就是张大侠?小可方才在前面已经听姑丈说了,前番阿邪走失,是张大侠仗义救助,阿邪有些迟讷……想必这些时日也麻烦了张大侠不少,小可在此代阿邪拜谢了!”言谈间,风神洒落,同方才与吴邪嬉闹时简直判若两人。   秀秀也大方上前见了礼。   张起灵也只好还了礼,略寒暄了两句。   吴邪缠着张起灵,让他给大家风筝,自己则和小花、秀秀玩拜堂游戏去了。   是夜,张起灵躺在榻上,白日里吴邪和解雨臣二人戏耍拜堂的场景不停在脑中盘旋,本不过是痴儿嬉戏而已,但偏偏就是让他心内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幽幽叹了口气,将吴邪搭在自己身上的一只胳膊拿开,替他盖好薄被。吴邪被他这么一动,睡梦中犹闭目张口叫了几声“小哥”,继而又沉沉睡去。   张起灵凝视着眼前这副恬静眉眼,唇边不由多出一抹苦笑来,这红尘俗世,情意羁绊,终究不是自己所能有的,自己也确实该离去了。   解雨臣和秀秀在吴府住了数日,便回家去了,吴邪自然又是难舍难分,怅然若失了半天,好在张起灵还在,郁郁了一阵子,就又缠着他游戏解闷。   “小哥,陪我捉迷藏吧?”吴邪晃着张起灵的胳膊求道。   “好!”张起灵答应的甚是爽快,“不过,我们不捉迷藏,换种游戏,玩大夫看病的游戏可好?”   “好啊!好啊!那怎么玩?”吴邪忙拍手叫好。   “我做大夫,你做病人,我要你做什么,你只需听话即可。”张起灵将吴邪带到了旁边的厢房内,只见屋内当中摆放了一个大大的风炉,炉上架子着一口大铁锅,铁锅上还放了一个巨大的笼屉,旁边还堆着许多木柴。   吴邪从未玩过如此游戏,立时点头同意。   张起灵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大拇指肚大小,黑色甲片状的东西,拈了送到吴邪口边,道:“来,这是我给你开的药,如今你病了,须将此药吃了。”   吴邪只闻到一股清苦味传入鼻中,不由皱眉叫道:“小哥,我最怕吃药了,好苦!能不能不要吃啊?”   张起灵微微一皱眉,“方才不是说要听我的话么?既然不肯吃,那我们就不玩了。”   吴邪一听,赶紧张口将那东西含入口中,只觉得一股苦涩辛辣,他还来不及吐出,那物竟然已经溶化,顺喉直流下肚中去了。   “好苦,好难吃啊!”他不禁跳脚大叫。   张起灵也不理会,径自到:“把衣服脱了!”   “嗯?”吴邪不解,愣怔不知所措。   张起灵却已拉过他,帮他脱衣服,待将他剥得只剩下一条亵裤,便揭开了蒸笼盖子,对他道:“坐进去。”   “小哥,你要把我蒸熟吃了吗?”吴邪愈发奇怪,歪了头看那白气腾腾的笼屉问道。   张起灵闻言一怔,目光中竟然有了些苦涩,但转瞬即又恢复了一贯淡然神色,“我不会害你。你方才不是答应过我么?小邪听话,乖!”   吴邪最喜张起灵夸他,听了果然点头应道:“嗯,小哥对我最好,当然不会害我啦!小邪听话!”   张起灵的脸色这才有了些和缓,唇角也有了一分笑意,他伸手抱了吴邪,将他放进了笼屉中,交待道:“我要盖上盖子,过会儿可能会有些热,小邪须忍一忍。”   吴邪点了点头,张起灵果然将笼盖盖好,又向炉膛内加了许多木柴。   火焰熊熊,很快蒸汽就从笼盖上腾腾而出。   “小哥,好热啊,受不了了!”吴邪立刻嘶叫起来,张起灵听闻不仅不揭开笼盖,反而伸手压在盖上,将正挣扎的吴邪硬生生压了下去。   “小哥,快放小邪出去,快点,热死了,呜呜……”吴邪已经是声音嘶哑,不住哀求,可张起灵丝毫不为所动,牢牢压住笼盖,连透气的缝隙都不留下。   就在此事,只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接着就见王盟捧了一大盘的冰镇果子闯了进来,边走边叫道:“哎呀,少爷,你可让我好找!这大热天的!夫人让我给你送果子来,要不是听到你叫,我还不知道你躲到这屋内来了……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   待王盟看清眼前景象,手中瓷盘不禁“况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脸色霎时惨变,颤着手指着张起灵,哆嗦惊叫道:“少,少,少,少爷!张,张大侠,你,你把我家少爷……怎么了?”   恰在此时,笼屉中的吴邪一声惨叫,就再也没了声息。   “少爷!”王盟顿时回过神来,冲上前去就要掀那笼盖。   张起灵只不过一摆手,就将他挥开:“别动!”   王盟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只见张起灵满面冷肃,比起平日的漠然更多了几分煞气,不由又气又怕,颤声道:“姓张的,我家老爷平时将你当贵客看待,少爷对你又那么好,天天小哥小哥叫着,只把你当亲生兄长,谁想到你人面兽心,如此歹毒!你为何要害我家少爷?就算他是个傻子,可他,他从未害过人啊!”骂声中,抄起一旁的绣凳便朝张起灵冲来。   张起灵几乎站着未动,只不过抬了抬手,王盟便再度被推出了丈许远,手中凳子也跌落在地。   王盟顿时浑身直抖,嚎啕大哭道:“少爷!姓张的,你且等着,我去叫人来,今日若不将你这禽兽碎尸万段,我王盟就妄负了少爷平日对我的恩情!”   说着便冲出房去,哭喊着向吴一穷禀报去了。   张起灵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默立片刻,这才走去反插了房门,又回至炉旁。   他揭开笼盖,只见吴邪满身彤红,汗水淋漓,已经昏死过去。   他将人从笼屉中抱出,细细揩抹去身上的水汽,便将人放到了一旁的春凳上,又盖好薄被。   眼前的人面色渐渐褪去了潮红,但气息全无。   张起灵看了片刻,伸手托起了吴邪胸前的那枚麒麟玉牌。   浓翠之中,一点血红,是他当日化入的那滴血,正好落在麒麟胸口,犹在轻轻颤动,如麒麟的心跳一般。   他将手指覆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本欲将其吸回,但临动作又犹豫了起来。   自己不能伴着他,不如留着这滴血,权当有个念想,也好,况且…..只要有这滴血在,只要自己想,日后便可知道他的行踪境况。   正犹豫间,只听房外已经是哭喊咒骂声一片蜂拥而至,接着就是捶击撞门之声。   张起灵叹息一声,咬牙抽回了手,暗暗对知觉全无之人道了声“保重”,便一纵身,人拔地而起,眼看就要撞上屋梁,却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祸生福痴儿灵醒,得旧忆苦寻恩人   在一片哭天抢地嘈杂之中,房门终于被撞开来,吴一穷,吴夫人和众家人冲将进来,一见春凳上面若银纸的吴邪,吴夫人当即昏死过去,众人更是慌做一团。   吴三省此刻碰巧刚进家门,在门首就听说宝贝侄儿被张起灵活活蒸了,顿时血气上冲,提了刀便冲进来要寻张起灵报仇,可房内房外寻了个遍,人影全无,不由顿足捶胸,指天大骂张起灵人面兽心,又即可叫来了潘子、大奎等心腹,让他们四处寻访,上天入地也要将张起灵寻出,千刀万剐了好为侄儿报仇。   吴府众人哭的哭,骂的骂,请大夫的请大夫,一直乱到了掌灯时分,吴一穷眼见回天无力,也只能吩咐众人住了手。   遣退了众家人,房内只剩下吴家兄弟和吴夫人,吴夫人仍抱着吴邪,“儿”一声“娇”一声地啼哭,兄弟三人则默然而坐,满室凄切。   吴夫人哭得正伤心,忽然听得一声“娘,你怎么了?哭什么?”,不由“哎呀”一声,低头看向怀中,只见吴邪竟然睁开了眼睛,正满面不解地看着自己,顿时又惊又喜。   吴一穷兄弟也赶紧围拢过来。   吴邪一见三人神色,脸上更是惊讶,“爹,二叔,三叔,出了什么事么?你们为何是如此神情?”   言语神色,全无半点之前的呆傻之气。   众人更是纳罕,问了他许多话语,吴邪都应对如流,神智清楚,甚至聪慧犹常人所不及,众人不由皆喜出望外,赶紧唤了人来,将他送回房中,好好休养。   待安顿了吴邪,吴三省这里却叫住了吴一穷和吴二白道:“小邪如今不仅死而复生,且痴病也好了,我觉得甚是蹊跷---想当年我们请了多少的名医高人,都没有半分起色,如今被那张起灵上笼屉蒸一蒸就好了,自古只听得蒸馒头包子,还未听过能将傻子蒸得伶俐的!这不是邪门妖术么?再细想去,那张起灵身世也甚是古怪,我当初也着潘子他们打听过,全然探访不出他的来历师承家乡来。听小邪方才所讲述,竟是全然不记得从他走失至今的事,幸而方才我们也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张起灵的事情,不如暂且将这些事隐瞒下来。待我查清楚了张起灵的为人来历,再向他说也不迟。”   吴一穷和吴二白二人本也觉得吴邪这番经历蹊跷,此刻听得三弟如此说,都觉得有理,于是便暗中吩咐了阖府上下,皆瞒不提张起灵之事,只说吴邪大病一场醒来,便恢复了神智,对外也是一样的口径。   吴邪对此说也并无疑惑,心中反倒愧疚这些年来家人为自己所耗费的心血,因此格外孝顺听话,并遵从吴一穷的教诲,跟随特意为他延请的先生读书习字。   吴一穷为人开明,并未想要儿子苦学致仕,所以吩咐了先生每日功课不限多寡,只随吴邪意思,故此吴邪倒也自在轻松,只是,他总有怅然若失之感,总觉得自己遗忘了某些事物,且这事对他很是要紧,可无论如何费尽心思去想,都记忆不起是何事,待要问旁人,又不知从何开口,就这样日复一日,心中渐渐郁结起来,人也不似刚刚醒转时那般开朗。   吴一穷和夫人生怕他旧疾病复发,干脆停了他的课业,每日只让王盟陪伴他游玩散心。   转瞬就又过了数月光阴,早又是冬尽春回,草长莺飞的三月天气。   这日,王盟见吴邪一早就又坐在廊前,两手托腮,似有所思,便担心他想出毛病来,寻思片刻,便从厢房中找出一个风筝来,拉着吴邪去放风筝。   吴邪见这只金鱼风筝做的甚是精致,须眼鳞尾,无一不栩栩如生,便来了兴趣,问王盟道:“这风筝是哪里买来的,怎的如此好看?”   王盟见少爷高兴,也兴奋起来,就笑回道:“哪里是买的?这还是旧年张起灵给你做的!那人虽古怪,也不知道是好是歹,但做出的这些东西倒真是精妙……”说到一半,猛然想起老爷的交代,顿时心下一惊,赶紧住了口,打了哈哈想岔开。   但吴邪已听入了心,皱眉问道:“张起灵?他是何人?我怎的不知?”   好在王盟脑子转得倒也快,只能随口扯谎说,那是管家寻来的手艺匠人,为府内编制竹器,顺便让他做了这只风筝,只因当时吴邪正在病中,所以不知……   吴邪将信将疑,总觉王盟所提的这名字甚是熟悉,似乎自己听过不止一次,但再追问,王盟也仍是这几句话,只好作罢,虽王盟去玩耍。   吴邪因放风筝奔跑,出了些汗,待回到房内便吩咐王盟备水沐浴,自己脱去了外衫,坐在椅上等待,一低头间,看到自己脖颈上挂的那枚麒麟玉牌,不禁心内一动---张起灵,起灵,麒麟,怎的总觉得两者之间有甚联系?   他不由解下玉牌,放在掌心细细观看,这一看,竟然发现那麒麟胸前那一点血红在轻轻颤动---他之前从未象今日这般仔细看过,本以为那红点不过是玉中瑕疵而已,如今看来,竟似活物一般,他不由一惊,手一滑,那玉牌就坠落在地,只听一声脆响,上面已现出了一道裂痕,一角亦已崩裂。   吴邪知道这玉牌是爷爷遗留之物,是为自己压灾辟邪之物,一见它摔坏,忙俯身捡起,匆忙间,手指便被那崩裂的茬口划出了一道血痕,他尚未来得及呼痛,就见麒麟胸前的那点血红竟然顺着那裂痕滑出,如渠引水般瞬间流入了他指尖的伤口内,和他的血溶为一体。   吴邪只觉得似有一股热流从那伤处瞬间蹿遍四肢百骸,又直冲脑际,先是一片混沌虚无,接着,无数情景便如决堤潮水般涌入脑中---自己当日如何坐了来府邸中送菜的驴车走失,如何被人殴打,张起灵如神兵突降,如何解救了自己,如何背了自己深夜赶路上了伏麟山,还有在伏麟山上,自己怎样在他与那大肉虫似的魔物搏斗时冲了进去,又如何为胖子和瞎子所救……直至他怎样将自己放入蒸笼,还有在自己昏死前听到他伏在笼盖上那一声声“吴邪,我不会害你,信我!”,无一不历历而现,宛如重新经历了一片。   “张起灵,小哥,原来是你……”吴邪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玉牌,泪水滚滚而下。   吴一穷听完吴邪的话,还未开口,倒是一旁的吴三省已叫道:“不行!那张起灵身世古怪,我着人寻访了这数月,也未打听出他的来历踪迹。且他身怀妖邪之术,恐怕也非什么常人善类。此种人,往往不可以常理衡量,即使他往昔与你有恩,但日后若是真要害你,你又当如何?小邪,你且不可如此任性!”   吴邪摇头道:“三叔怎能如此忖度他的为人?小哥何曾害过我?就算他真是什么鬼狐精怪,但对我却是处处照拂有加,何况小哥治好了我的病,对我吴家是大恩一件。三叔不是常说为人要以义立世?我如今只想寻得小哥,为我吴家先前对他的误解赔罪,这本是应当。”   一席话说得吴三省也不再言语。   吴一穷默然片刻,不由叹道:“也罢,小邪你既然已下定决心去寻他,为父也不阻拦,君子本当知恩图报,你就去吧。”   吴邪一听父亲同意,立刻跪地拜谢,又去禀告母亲,吴夫人虽然也是万般不舍得,但也通情达理,且见儿子致意要行,也不再勉强,命人为他收拾了行装。   吴一穷本来命王盟伴吴邪同行,但吴三省嫌弃王盟软弱胆怯,怕路上有甚状况保护不了吴邪,便令潘子随吴邪一起。   吴邪收拾妥当,一刻都不愿再耽搁,当日便离了家,直奔伏麟山而去。   因吴邪心急,两人便乘了快马,一路兼程,依照吴邪记忆中的路径,又沿途打听,几日后终于找到了地方。   两人行至山脚下下马,只见苍山壁立,竟然全无可入山的道路可寻。   吴邪细细回想了上次和张起灵一起来时的情形,领着潘子找了半日,才寻到了那一面巨石---当日,张起灵就是在此处,将那雕刻了麒麟踏鬼的玉玺投入石中,眼前便有了上山的路径。   方位虽找到,但吴邪却愈发惆怅起来,自己手中又无鬼玺,又怎能打开这入山之路?情急之下,他只好伸手去摸索那巨石,想看看是否有暗藏什么机关消息,碰巧可以为自己所用。那巨石粗糙,又多棱角,吴邪一不留心,便被石棱所伤,血顿时由自手心渗出,他觉得疼痛,正要抽回手查看,谁知却有一股怪力自石内传来,将他的手牢牢吸住,紧接着那怪力暴增,将他的整个人“嗖”地一声就扯向石上扯去,他“哎呀”一声,眼见就要狠狠撞在石上,却只觉那石面似棉花一般,人随之一沉,吴邪脑中顿时现出当日在伏麟山那石洞内看到石壁中所镶嵌的那些黑影,不由大叫一声“糟糕!”,整个人已没入石中……   ☆、闯禁地群魔逃逸,舍生死小哥救急   潘子方才因帮不上什么忙,就牵马站在一旁看吴邪在石上摸索,但见吴邪突然表情一变,人忽然就向那巨石上撞去,他顿觉不妙,立刻扔了马缰绳就飞身向前施救,却只听得一声惊叫,吴邪整个人已没入石中,竟然连半分痕迹都未留下,不由惊惧交加,大叫一声“小三爷!”,人已扑上那石头,但手触及之处,冰冷坚硬,全然不知它方才怎会如泥沼流沙般,将偌大个人活生生吞没。   潘子这厢正又悲又急,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吴邪的声音:“潘子!我在这里!”   潘子一回头,发现一旁本是峭壁之处竟然凭空多了条羊肠小道,吴邪正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脸上也满是惊讶神色。   “小三爷!你怎会在哪里?”潘子顿时松下口气,忙奔过去,不料,还未接近那石阶,便似撞上了一物,整个人被反弹出了丈余远,幸好他伸手敏捷,若不然定会摔个四脚朝天。   “这是怎么回事?”潘子不由大惊,眼前明明空无一物,他又试了两次,皆是如此,好似那石阶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物柔韧如牛筋,却坚不可摧,利刃斩去也毫无损伤。   吴邪见状,便知这应是张起灵设了什么防止外人入山的障碍之术,只是不知道自己如何就能进得来,他略一思忖,便止住潘子道:“潘子,此去山上也没有什么凶险了,你不如就在这山下等待,我若是找得到人,就下山来接你,若是找不到,也会即刻下山另寻他处。”   潘子无法,只得随意他去了。   吴邪沿着小径急急向记忆中的那处谷地奔去,也不顾荆棘藤蔓挂伤手脸,一口气跑至石径尽头,转入一个隘口,眼前豁然开朗,已然到了地方。   吴邪看着空地正中那棵苍翠虬劲的古松,不禁又想起当日张起灵让他坐在树下等待并洒血为界的情形,心头不禁一热,一声“小哥”脱口喊出,顿时四面山壁回声,连绵呼应。   但如此响动却未唤出任何人来,吴邪怔了片刻,便走入之前他曾和张起灵居住过的石洞查看,只见里面器物井然,片尘不染,石桌上甚至还放了半盞茶,看上去并未腐坏,这说明主人应未离去太久。   “小哥这是哪里去了?”吴邪边闷闷自语,边转出了石洞,又进了一旁瞎子和胖子的石洞查看,这两方石洞内的情形也相差无几。   “真是不巧!”吴邪很是郁闷,也不知这三人到底去了哪里,何时返回,如今潘子还在山下,若是自己在此等待,也不知要等多久,恐怕潘子担心……   正在犹豫之际,忽然听得一阵若有若无的响声自不远处的一处石洞中内传来,似有人低声私语,又似风过竹林,竹叶沙沙,有似人匆忙行路,脚步窸窣,吴邪心下纳罕,难不成是小哥和胖子他们在那里面做什么?   他稍一犹豫,便向那石洞走去,待进洞行了百余步方才想起,这便是当日张起灵和那黑肉虫似的妖物搏斗之所,心下一颤,不由又住了脚步,这洞穴甚是阴森古怪,只怕里面暗藏凶险。   就在此时,那窸窣之声又起,且似乎就在不远处,吴邪心中虽惧怕,但一想到万一又象前次那样,是张起灵在内遇险,不由就一横心,咬牙又循声向内走去。   就这样走了一刻,只见两侧石壁渐渐由起初的粗糙砾石变得光滑通透,似翠玉般,很是奇异,但并未遇到什么蹊跷古怪之物,他不由更大了胆子,加快了脚步,而那声音似乎始终在前,如引路一般。   复又行了百十步,吴邪不由“哎呀”一声,猛然止步,只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厅,四壁穹顶,皆碧绿如玉,晶莹剔透,只是那玉石之中,似乎镶嵌了无数的黑影,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个个皆是妖形魔相,形状狰狞诡异,更为可怖是,不少的距离石面尚近的黑影还在石中蠕蠕而动,似挣扎不休,更似随时都要破壁而出,那些窸窣之声,就是这些妖怪物挣扎所发出。   吴邪大骇,转身就想退出,不料脚下被一块碎石一绊,人反身就跌到了石厅之内,这石厅内的地面也似翠玉铺就,很是光滑,这一跤摔得吴邪直滑出两三丈远,堪堪就扑到了石厅中央的碧玉八角灵台前。   吴邪被摔得头晕眼花,双腿后腰似折断了般皆疼痛不堪,他也不敢在地上多躺,挣扎着去扒扶那灵台,想借力站起身来。那灵台有三尺来高,他就用手抠着那台壁的雕花,刚撑起了半个身体,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从自己手下传来,他慌忙看时,只见落手处的那处纹饰已经缩入了石内,随着“嘎嘎”一阵响动,整个灵台如莲花瓣般张开,分成了八片,接着一道红光从那基座内冲起,就见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珠子随光升腾,须臾升至半空,旋转不停。   吴邪正目瞪口呆间,只听得四壁的声响愈发嘈杂起来,他惶然回眸四望,只见石壁之上竟然出现了无数裂痕,且随着那些黑影挣扎,更是不断扩大,眼见着几个怪影已将手脚伸出了石壁,就要脱出束缚,他顿时如数九寒天被冰水灌顶,一个激灵---自己恐怕是闯下弥天大祸了!   危急关头,他心内的惊惧竟然被一个念头压制—这些妖物若是脱逃出去,撞上小哥和胖子瞎子他们,那他们岂不……不行,绝不能因自己之过,让他们涉险!一念既起,竟然胆识倍增,他用尽了全力,翻身爬上那灵台,一把握住那珠子,就想将它放回灵台之内。   但已然太迟,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周遭山壁竟然开始崩塌,百十只妖物已争先恐后蜂拥而出,它们或飞或爬或奔或走,瞬间整个石厅内魔影重重,鬼啼妖鸣,加上山石崩落烟尘四溢,真如同炼狱一般。   吴邪正咬紧牙关,一心只想寻出那珠子滚出的机关将其放回,只听得头顶一阵风声,待抬头时已是躲闪不及,一只人面巨枭正从天而降,钢钩般的利爪离他的天灵盖不过咫尺,大惊之下,手中的珠子顿时跌落,几下就滚得不见踪影。   “小哥!”   他眼见此番难逃活命,不由双眼一闭,生死关头,叫出却是那人的名字---不能再见,真是死也难安。   一股滚烫鲜血顿时泼了他满头满脸,却并未有预期的彻骨之痛,接着又听得一声凄厉哀号,然后就是重物坠地之声,又听得风声过耳,似乎有一人从自己身边凌空飞过,吴邪一怔,睁开眼来,只见那怪枭跌落在灵台之下,已是身首异处。   “吴邪,快走!”   这一声终于让吴邪回了魂,他这才看到,数丈外,碎石飞尘之中,一人正在怪物堆内左突右冲,手中一柄黑色长刀所过之处,血肉四溅,哀号不绝。   果然是张起灵!   “小哥!”吴邪惊叫一声,就要扑过去,却未想过自己手无寸铁,冲入那妖怪当中,无疑送死。   “别过来,快出洞去!”   张起灵一面厮杀,一面留心吴邪动静,此刻见他身形稍动,便知其意图,当即一声断喝。   吴邪却并未听从,仍向他奔去。   张起灵见吴邪不逃,不由心中一急,长刀一转,如车轮般飞旋一圈,逼开直压过来的一圈怪物,人已拔地而起,,飞身跃上一旁的石壁,借力一蹬,离弦之箭般直朝吴邪扑过来,在掠过吴邪头顶时一把将人扯起,就这样携着他,几个起落就冲到了石厅外的洞内。   “快走!”眼见身后的怪物已经追至洞口,张起灵也顾不得许多,一掌拍上吴邪后背﹐将他推出数尺远,同时回身一刀劈翻追来的一只猴头人身﹑满面鳞片的怪物﹐就又冲回石厅﹐与那些正欲朝这厢奔逃的妖怪又缠斗在一处。   吴邪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惶然回身﹐只见张起灵已被湮没在群魔之中。   石厅内仍不时有岩石崩落﹐还不断有尚未被化去形迹的怪物从那石壁之中脱出,向张起灵围拢过去。   吴邪只觉得周身冰凉﹐眼前只余一片血光﹐他未有丝毫犹豫﹐便又拔脚向群魔冲去﹐一把抓住了一只似人非人﹐白胀如溺水腐尸般的披发怪物﹐狠狠推向一旁﹐想助张起灵一臂之力﹐哪知这尸怪看似体形瘦小﹐但却气力惊人﹐一反身就用两只利爪扼住了吴邪的咽喉﹐那头上的乱发也陡然暴长﹐毒蛇般袭上吴邪面门﹐将他罩了个严实。   这些妖魔多是被张起灵捉来镇压在此处的﹐自然对张起灵是恨之入骨﹐此刻有了机会﹐个个都恨不能剖其心肝食其血肉﹐所以都分外凶残﹐好在它们刚刚脱出禁锢﹐法力尚未恢复﹐只能以蛮力相搏﹐但即使如此张起灵以一敌百﹐已渐落下风﹐此刻再见吴邪不听劝阻又冲回涉险﹐更是又气又急﹐将全身之力都注入右中的手长刀上﹐利刃横扫而过﹐将贴身的数只怪物斩翻在地﹐同时左手结印﹐一收一弹间﹐一串雷火炸起﹐其余正欲扑来的怪物们纷纷闪避﹐他这才得了个空隙﹐飞身跃起﹐势如飞矢冲出了群魔的包围﹐下落之时﹐手中刀已挥出﹐只见血光一闪﹐那扼住吴邪的怪物已被劈去了半个头颅﹐缠在吴邪面上的头发也瞬间松开。   张起灵也不言语﹐一把拉起吴邪﹐反身就向石厅外奔去。吴邪被他扯着﹐几乎脚不沾地﹐只听耳畔除却呼呼风声﹐就是自己如雷心跳﹐转瞬已可见洞口天光。   “快走﹗”张起灵顿住脚步﹐将人向前一推,仍是这一句。   身后﹐已可听到那些怪物追来的嘈杂之声。   “小哥﹗”吴邪嘶声道﹐已是满面泪痕,他万万未想到﹐两人再次相见﹐竟然是如此情景﹐锥心刺骨也不足以形容他此刻感受之万一﹐“是我动了那颗珠子......”   “走﹗”张起灵截口打断了他﹐不仅并未有丝毫责怪﹐本来紧绷的神色反倒缓和了下来﹐只是叹了口气﹐推了他道﹕“听话﹗”   “我......”吴邪刚要开口﹐只觉得颈后一麻﹐顿时眼前一黑﹐无了知觉。   不怪你﹐若非我贪心将那滴血留在那玉牌之内﹐你又怎能寻到此地﹐又怎能入得了这山内﹖   张起灵唇角闪过一抹苦笑。他的手从吴邪颈后滑到腰际﹐将人顺势打横抱起﹐飞身冲出洞外﹐只不过几个起落就到了当日他们洗浴的那石潭边﹐他将人放至一块凸出的大石后﹐又咬破手指﹐在吴邪额上涂抹了些血迹。   待做好这一切﹐他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又飞身向那石洞掠去……   ☆、甫相见即成死别,痛十年终得重聚   且说潘子在山脚下等了半日﹐见吴邪还未回来﹐正焦急间﹐见天色竟然骤变﹐本来还是日光明媚﹐可瞬间就黑云翻涌﹐将整个山头罩了密密实实。   这是什么鬼天气﹖   潘子不禁纳罕﹐若说是六月天说变就变﹐那倒还寻常﹐如今明明还是三月阳春﹐何曾见过如此景象﹖一想到小三爷还在山内﹐若是顷刻暴雨而至﹐也不知可否有躲雨之处﹖若是突发山洪﹐那可就更是凶险难料了﹗   顿时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偏偏又惶然无计。   正在此时﹐就见几步外竟然凭空多出两人﹐一胖一瘦﹐那胖子口中还直嚷嚷道﹕“快﹗快﹗定是要出大事了﹗” 这两人看到有人守在此处﹐也是满面愕然。   潘子虽惊﹐但自是胆识过人﹐反握了手中的刀﹐抢上一步喝问道﹕“何处妖孽﹖”   “你是哪里来的毛贼﹖怎知道我胖爷是妖﹖我让你满口喷粪﹗”那胖子闻言大怒﹐一拳就挥将过来,却被那带着眼纱的黑衣人一把拉住﹐“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跟人计较这些闲事﹗”   说话间﹐那人手一扬﹐便有一物飞出﹐直撞入先前吴邪抚摸过的那面巨石﹐接着就见眼前现出了一条石阶﹐直通山上。   那胖子也不再理会潘子﹐和那黑衣人一起就向那石阶奔去。   “且慢﹗”潘子见状﹐立刻大喊一声。   那二人脚步一滞,但还是停了下来。   那胖子回头怒道:“胖爷我有正经事要办,怎的,非得要我揍得你满地找牙方舒服?”   潘子双眉一挑,但还是硬生生压下了火气,好生道:“这位……高人,是否可带我一起上山去?”   “你?“那胖子和黑衣人顿时都满面警惕。   “敢请两位高人行个方便,带在下一起上山。我家少爷方才上了山,在下不放心……”   “你家少爷上了山?”那二人更是惊骇道,“如何上去的?你家少爷是谁?”   “我家少爷名叫吴邪,方才如何上去的,我也委实不明白。”潘子只好如实相告。   “什么﹖小天真在山上﹖”那胖子不由大惊。   黑衣人也脸色陡变﹐“糟了﹗”   话音方落﹐一道闪电已撕开紧压山头的云幕﹐紧接着就是一道滚雷劈下﹐顿时地动山摇﹐一阵炸响过后,满天芭斗大小碎石如急雨般从高处纷纷砸下。   “不好!”   胖子、黑衣人同时惊叫,掠身就要向山上冲,奈何落石如雨,根本前进不得半步。   潘子也心急如焚,此刻小三爷也不知可否安好?   胖子和黑衣人互看一眼,同时翻手结印,念了个诀,那些本砸向他们头顶的碎石竟纷纷绕开,似被一道无形铁罩遮挡了一般,两人一同又向前奔。   潘子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一纵身就挤入两人之间,扯紧二人胳膊叫道:“恳请两人高人带我一程!”   那胖子和黑衣人也不啰嗦,带了他就走。   不过瞬息,三人即到了地方,此刻山崩已平息,但四周烟尘弥漫,碎石堆积,一片狼藉。   胖子和黑衣人收住脚步,望着眼前,俱是脸色灰白。   “哑巴!”   “小哥!”   胖子和黑衣人齐声叫道。   整个山谷一片死寂,连回声亦无。   他们所在的那处山谷已夷为平地,别说那镇妖的山洞,就连谷地正中那棵千年古松也被尽根折断,周遭皆是雷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一把黑色长刀半掩在乱石之间,刀柄亦有被雷电灼烧的痕迹,但刀身完好无损---这刀本是上古神兵,斩杀妖魔无数,是张起灵随身不离之物。   潘子也慌了神,边大叫道:“小三爷!”,边奔上那碎石堆四处搜寻,竟在一块巨石后发现了吴邪,他虽人事不醒,但浑身毫发无伤。   听到潘子呼叫,那胖子和黑衣人也赶了过了,二人一看吴邪情形和额锁前的血手印,便知是怎么回事。   那黑衣人伸手抹去吴邪额上的血迹,不过片刻,人便醒转过来。   吴邪一见眼前三人,先是讶然,接着便急急问道:“小哥呢?”   无人接口。   吴邪脸色一变,一把抓了那黑衣人衣襟,急问道:“瞎子,你是瞎子!我是吴邪啊,小哥呢?你是不是赶回来救了他?就如上次一样?”   瞎子避开他急切的目光,未言语。   吴邪的脸色已是难看到极点,他愣怔了片刻,放开瞎子,转而摇着胖子的手臂问道:“胖子,我知道你最好,快告诉我小哥现在何处?”   胖子嘴唇开合几次,终于还是未说出一字。   吴邪脸上的血色已褪尽,眼中那点光亮也冷了下来,他踉跄走到那石洞所在,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碎石,整个山头都已荡然无存,噗通一声跪倒在乱石之上,半日才发出一声长嘶:“小哥,是我害死了你!”   一语方毕,就一口鲜血喷出,人又直直扑到在地,昏死过去。   “无妨,只是急痛之下气血攻心,过半日就好了。”瞎子看过吴邪后,缓缓道。   潘子这才放下心来,转而问瞎子和胖子二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瞎子和胖子见事已至此,也无需再隐瞒,索性将前尘一并讲出。   原来,张起灵本为得道玄狐,曾是九天帝君麾下的伏魔将军,千年之前,九尾狐妖杜青鸢与云姬娘娘侍女云如意相爱,违反天条,云如意本该受天谴死于难产,为救妻儿,杜青鸢盗窃帝君炼星辰所得的宸寰砂为妻儿救命,被张起灵捉到,张起灵念其用情至深,私自将其释放,触怒帝君,被消去法力,打回原形,贬下人间。   他下界后就一直在长沙镖子岭苦修,五十年前恰逢吴邪爷爷狗五上山盗墓,助他渡过天劫,他为了酬谢狗五,留了些金银珠宝,如今吴邪身上所佩的那玉牌,便是张起灵当年在九天时号令众伏魔神将的令牌。   张起灵重拾正果后,仍不忘本职,一直擒拿妖魔,因这伏麟山乃是当初女娲补天所遗留的天石所成,正气充盈,属阴阳交乂玄妙之地,又有天然□□,是极佳的镇妖伏魔所在,张起灵便将那些妖魔囚入那玉壁之内,以散去其灵力魂魄,被那天石销溶。为防止妖物脱逃和外人误入,他在此山周遭设下结界,出入全凭两枚麒麟踏鬼玉玺开启结界。   黑瞎子本是一头千年狼妖,胖子则是得道的野猪精,两人也是结伴云游至此,见此山灵气充沛,是修仙练道的好去处,便强闯结界,张起灵和二人一番恶斗,胖子、瞎子二人终是不敌,束手就擒。   张起灵见二人俱已得道,且未曾害过无辜性命,因此并未为难他们,二人也敬张起灵是真英雄,于是便索性住了下来,在此协助他降妖除魔。   后面,便是张起灵旧年去降伏万奴王的归途中偶遇吴邪将其救回此处,以及如何暗中助吴一穷扳倒汪藏海救吴家于危难。   “我兄弟二人前日下山去西南取些东西,张起灵则去山东地界收伏一只作祟为患的傀,想来他也是感知到此处镇妖洞内有异,才赶回来的,刚巧碰上小天……你家少爷在此,危机之下便以血为他做了结界救了他,那些妖魔一旦脱出,便是人间大灾祸,小哥肯定是自知无力阻挡,才引动了天雷,与那些魔怪同归于尽了……”   胖子讲完,便垂头默然不语。   潘子何曾想到竟会有如此曲折离奇一段故事,再想到张起灵的种种义举,可当初反被吴家上下误解咒骂,饶是铮铮铁汉也忍不住热泪满襟,暗叹这世上人心反比妖更为可怖,再想到吴邪醒来,还不知要伤心自责到何种程度,更是添了无数心酸。   几个时辰之后,吴邪果然醒转。   他这次倒并未再追问张起灵下落,只是如痴病复发一般,只枯坐垂泪。   四人就在这碎石堆中坐了一夜。   次日天色一明,潘子见吴邪还是泥塑木雕魂魄皆失的模样,甚是不安,便告辞了瞎子和胖子,决定带人回去。   胖子和瞎子也无心挽留,三人就此作别。   待潘子将人带回家,吴府少不了一番慌乱。潘子又细细说了张起灵的来历和他为吴家所做的那些事,吴家兄弟不禁静静顿足叹息,只恨自己错怪恩人,无奈懊悔也终无济于事,只好在府中为他设了灵堂,供奉其牌位,聊做慰籍。   吴邪浑浑噩噩﹐大病一场,足足过了半年方才有了点起色,但人终究无法再象当初那样心性开朗,每日都抱着潘子从胖子和瞎子那里要来的张起灵的那把长刀出神。   吴家上下劝解了他无数次,吴夫人更是每日以泪洗面,人也忧愁得病了几场,吴邪眼见父母高堂为自己担忧﹐只能勉强打起了精神来,在人前恢复复如常,吴一穷和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但吴邪自此之后也不愿读书考取功名﹐而是在西湖边上开了家小古董铺子﹐和王盟二人守在那里。吴一穷知道自己儿子为张起灵之事自责,更怕再将他郁闷出病来,便干脆随他去了,更是连娶亲这等大事也不敢勉强于他。   十年光阴不过弹指。   吴邪早已成当日的弱冠少年变成了余杭城内古玩界的名宿,人人皆知吴家小三爷青出于蓝,更胜其三叔吴三省,不光古籍字画金子石造诣深厚,且人又长得儒雅斯文,真是绝世翩翩佳公子。   余杭城内不少名门闺秀托的媒人,几乎踏破了吴府的门槛,奈何小三爷从不动心,对那些坊间传言也一笑置之,自是云淡风轻。   只是无人知晓,每夜,夜阑更深,吴小三爷总是独坐窗前,一方素笺,清俊的瘦金体,落笔皆是那三个字。   这日,正值清明前夕,王盟一早就被吴邪遣去买金纸香烛—每年为那人上坟也早就成了定例,虽然连个坟头都无,只不过是将这些东西提到古董铺后的小院内,在梅树下焚化了,再奠上几杯清酒。   吴邪自己则拿了抹布,揩抹桌椅。   忽听得身后有人轻声问道:“掌柜的,那柄古刀可售么?”   吴邪不禁一震。   这声音何其熟悉,可不是夜夜入梦的那人么?   他急转回身,只见一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正看着放在博古架正中做镇店之宝的那柄黑金长刀。   那人面如冠玉,剑眉琼鼻,目如点漆,眼神幽深如映月寒潭,本是最清冷的长相,偏偏眼角唇边,含了三分温柔。   吴邪几乎将手中的抹布绞碎。   他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得一颗心如同被巨手攫紧,连呼吸都要窒了。   “你……”他张口,却难说出任何话语。   “我回来了。”   那年轻人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凄然,但眼中分明还是有笑意,他一把抱住吴邪,喃喃道:“是我,我回来了。”   原来﹐张起灵当日自毁灵力和众妖同归于尽﹐九天帝君念其正气﹐搜回他残存的灵力魂魄﹐养在天池碧莲花中﹐十年终于重聚人形﹐但已失了法力﹐只能做一个凡人。   他一恢复人身﹐便来找吴邪。   吴邪被他勒得肋骨都痛,但却仍恨他抱得不够紧,也只管发狠反抱了他,嘶声重道:“你回来了……”   梦魂相寻千里路,终伴飞雨落花中。   ☆、彩蛋:假如小吴是只狐狸精   张起灵和黑瞎子爬到山顶时,天都快黑了。   除了他们两个,周围根本没别人---现在大冬天的,满山枯草,毫无风景可看,何况一路光吹风几乎都能被吹成面瘫,除了神经病,谁会选这个时候来爬山?   张起灵不是神经病,但黑瞎子是。   他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所以即使黑瞎子有病,张起灵也得陪着。   “我草,我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黑瞎子对着远处几个土馒头似的小山包,推了推鼻梁上洗澡都不肯摘下来的墨镜,诗兴大发。   张起灵没理他,自顾自看向不远处的一蓬枯草—那里竟然躺着一只狐狸,蜷成一团,毛绒绒的大尾巴半遮着脑袋,正睡的舒服。   黑瞎子的一嗓子显然是惊吓到了它,它噌的一下就跳了起来,两只琥珀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   “草,这里竟然还有狐狸啊!”黑瞎子来了兴趣,学电视上演的道士捉妖的套路,两指一并,指着那狐狸就大喝道:“孽畜,还不现出原形来!”   那狐狸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慌张往后退了几步,竟然开了口:“什么原形?我这就是原形啊!”   黑瞎子和张起灵都愣住了。   好半天,黑瞎子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就大叫起来:“草,妖怪啊!”   扯了张起灵就往山下跑。   张起灵倒是没太害怕,反而回头看了那狐狸一眼,觉得更多的是奇怪。   那狐狸听黑瞎子这么一嚷,又见他们慌慌张张,不禁也跟着他们跑起来,便跑边叫:“妖怪!哪里有妖怪啊?你别吓小爷啊!可别丢下我一个!草,慢点跑,等等我…….唉,我叫吴邪,哥们,你们倒是等等我啊……”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